瞿泽林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坐在那里:
上半身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双腿却以一种近乎于扭曲的方式绞在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会议室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温沐的脚步顿了顿。
她本想就这么走过去,但瞿泽林忽然动了。
他像是被什么力量弹起来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那动作太突然,突然到他自己的椅子都向后滑了一小截,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我、我也去接水。”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急于找到一个借口逃离这片窒息的空间。
李晋晔从旁边的工位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无奈,还有一丝“你怎么又来了”的哭笑不得。
“走吧,一起。”李晋晔也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杯子。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喝水。他只是觉得,瞿泽林这种状态,不能再一个人待着了。
这个人在过去半小时里已经上了三趟厕所,如果再让他一个人憋在这里胡思乱想,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
于是,三个人——温沐走在最前面,瞿泽林紧随其后,李晋晔殿后——以一种奇特的队形,朝着茶水间走去。
茶水间不远,就在办公区拐角处。
几步路的距离,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后那六道目光的注视。
那目光里有一种无声的、复杂的共鸣——是羡慕,是理解,是“你们去吧,我们守着”的默契。
推开茶水间的门,熟悉的咖啡香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扑面而来。
温沐走向饮水机,将自己的杯子放在接水口下,按下热水键。
温热的水流注入杯中的声音,细小而稳定,像是某种安抚。
她侧过头,看向瞿泽林。
瞿泽林正站在饮水机前,以一种近乎于机械的动作,将杯子对准接水口。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过度紧绷之后出现的、近乎于呆滞的空洞。
他按下热水键。
热水哗哗地流入杯中,蒸汽袅袅升起。
他的眼睛盯着水流,一眨不眨。
李晋晔站在他旁边,正准备接凉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瞿泽林的杯子——
然后,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大哥!!!”
那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晋晔的声调比平时高了三倍不止,惊得温沐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
她猛地转头——
只见瞿泽林的杯子里,已经接了满满一杯热水。
滚烫的热水,蒸汽腾腾的热水,那种喝下去能把舌头烫掉一层皮的热水。
而瞿泽林,正举着那杯热水,往嘴边送。
他的嘴唇已经凑近了杯沿——
李晋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瞿泽林的手腕。
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凉水壶,以一种近乎于杂技的精准,将凉水注入那杯滚烫的热水中。
“哐当”、“哗啦”——
凉水与热水在杯中相遇,激起一小片水花。
瞿泽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杯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晋晔松了口气,用一种“我救了你一命”的眼神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余悸:
“大哥,这是热水。刚烧开的热水。你想把食道烫熟吗?”
瞿泽林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又看看李晋晔,再看看杯子,再看看李晋晔。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单音节。
然后,他的脸突然红了。
那红色从耳根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
不是那种淡淡的绯红,而是一种近乎于煮熟的虾子般的、肉眼可见的、铺天盖地的红。
“我……我忘了……”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任何人。
温沐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接了一半的水杯。
她看着瞿泽林那张红透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杯被李晋晔及时救下的热水,看着他那种“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的、茫然又窘迫的表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肆意的笑。
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角微微弯了一下,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但那确实是笑,是今天下午从肖微出现到现在,她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
哭笑不得。
真的哭笑不得。
“瞿泽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你至于吗?”
瞿泽林抬起头,用一种近乎于委屈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里写着:我当然至于。你不知道我有多紧张。你不知道我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那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的是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接过李晋晔递过来的凉水壶,往自己杯子里又加了一点凉水,然后双手捧着那杯温吞吞的水,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李晋晔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走吧,回去。”他拍了拍瞿泽林的肩膀,“别再喝热水了,下次我可不保证能救你。”
瞿泽林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茶水间。
他的步伐依旧有些发飘,但至少,他手里的那杯水,现在是能喝的温度了。
温沐端着接好的水,走在最后。
她看着瞿泽林的背影,想起他刚才那副要把自己烫伤的蠢样,嘴角又忍不住弯了弯。
紧张这个东西,真是奇怪。
它能让人忘记一切——忘记热水不能直接喝,忘记自己十分钟前刚上过厕所,忘记所有平时理所当然的事情。
它能把一个正常人变成一具只会机械反应的躯壳,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滑稽又可怜的存在。
但也正是这种滑稽,这种可怜,这种真实到近乎于荒诞的反应——
让她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人都是这样的。
在巨大的压力面前,都会失常,都会出糗,都会做出一些事后想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蠢事。
瞿泽林是。李晋晔是。刘煜成是。丁辉是。
她也一样。
她只是还没轮到而已。
温沐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工位。
经过瞿泽林身边时,她看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抿着那杯水,像是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能喝了。
他没有看她,但她的脚步顿了顿。
“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他能听见。
瞿泽林抬起头,看向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感激?是困惑?是“你怎么知道”的疑问?
温沐没有解释。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她不知道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再次打开。
不知道下一个被叫到的是谁。
不知道那扇门再次打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但她知道一件事——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瞿泽林这个“喝热水”的笑话,够他们笑很久很久。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刚好能喝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