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看了。

他的目光越过办公区的隔断、越过几台显示器的边缘、越过正在假装低头忙碌的实习生们的身影，准确地、径直地，落在了她的工位上。

她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正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

午后的阳光从她侧后方斜斜洒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她的侧脸安静而从容，睫毛偶尔轻轻眨动，手指搭在鼠标上，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她无关。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郭涛知道，一切都已经变了。

他那一眼，停留了多久？或许只有半秒，或许只有零点几秒。

短到没有人会注意，短到他自己都无法确认那是否真的发生过。

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脚步继续向前，与其他带教律师汇合，一同走向那扇即将开启的会议室门。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沉稳，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在他走进那扇门、坐在面试官席位上、面对那些即将到来的新面孔时，他心里某个角落，会一直留着她刚才那句话的回响。

——“想靠自己。”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她会是温柏诚的女儿，却又如此不同于“温柏诚的女儿”。

他也忽然明白，他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多机会，去确认这份心动的边界，去理解这个走进他视野的女孩，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但此刻，他只能把这一切暂时收起。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面试官席上，肖微已经落座，史欣悦、梁春娟、王钊正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到郭涛进来，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郭涛在他们为他留出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面前，是五张并排的黑色桌子。

对面，是一张孤零零的空椅。

门外的走廊里，那几位等待面试的新人，正紧张地整理着各自的材料。

而温沐，坐在她的工位上，依旧背脊挺直。

阳光一寸一寸地西移，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阳光继续西移，在实习生工位区投下越来越长的光影。

肖微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后的那一刻，整个开放办公区像是被按下了解冻键，从那种近乎真空般的静默中缓缓复苏。

朱一暄第一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整个人向后一靠，瘫进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用只有身边人能听见的气声喃喃道：“我的妈呀……刚才那几分钟，我感觉比我前半辈子加起来都漫长……”

丁辉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也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掌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瞿泽林和刘煜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无声的交流，有对刚才那一幕的消化与重估，也有对某些信息突然被揭示后的重新定位。

王骁依旧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却久久没有敲下第一个字，那完美的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出几分难以捉摸的凝重。

赵南希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她正在进行的某种快速而缜密的运算。

王颖飞和詹秋怡安静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像两株在风暴后依然挺立的植物，一个干练，一个温婉，却同样保持着沉默。

李晋晔和瞿泽林交换了几句极低的耳语，随即也陷入安静。

温沐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

她的电脑屏幕亮着，王钊律师刚分配的新任务文档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她逐字阅读、逐条分析。

她移动鼠标，光标轻轻落在文档的第一行，像是要从那里重新开始。

她不知道那几秒钟里，郭涛从办公室走出来时，曾下意识地看向她。

她不知道那一眼里，有多少她无法察觉的东西正在悄然成形。

她只是继续看着屏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空气刚刚开始松动，众人刚刚从那场无声的风暴中缓过一口气——

一阵清脆的、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另一端响起。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鞋跟敲击在地面上，每一声都清晰可闻，像某种倒计时，又像某种宣告。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张典娜律师出现在走廊尽头。

她依旧穿着那件干练的浅灰色西装，步伐从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她身上。

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走着一位女士。

那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出头、气质极为出众的女性。

她穿着一套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套裙，裙摆及膝，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脚踩一双同样深蓝色、跟高恰到好处的麂皮高跟鞋——那清脆的“嗒、嗒”声，正是从那双鞋底传来。

她的发型一丝不苟，齐耳短发被打理得利落而有层次，露出一对简约的珍珠耳钉。妆容精致却不过分，唇色是沉稳的豆沙红。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久居高位、见惯风云的从容气场。

但真正让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的，是她还没走近，就传来的那道声音——

“大家好呀～”

那声音清亮、爽朗，带着一种奇特的亲和力，却又丝毫不减她的气场。

那尾音微微上扬的“呀”字，像一颗柔软的糖，却包裹着某种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内核。

张典娜律师微微侧身，向实习生们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君合的HR总监曹主任。”

——HR总监。

这四个字，像四颗小石子，同时投入十颗刚刚才开始平静的心湖。

几乎是本能地，所有人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曹主任好！”

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带着训练有素的礼貌，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朱一暄的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点，瞿泽林的动作比平时略快了一点，王骁的下巴又微微扬起了那个熟悉的弧度。

刘煜成站得笔直，王颖飞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赵南希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清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