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一侧那间最大的公共会议室时,脚步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会议室的玻璃墙内,景象与往日迥异,甚至可以说……充满了一种仪式化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那张用于团队讨论、通常摆放在中央的巨大的长方形樱桃木会议桌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五张尺寸略小、款式统一的黑色会议桌,被严格地并排摆成一列,横亘在会议室中央靠后的位置。
每张桌子后都配有一把看起来就坐感舒适、椅背高挺的黑色皮质高背椅。
五把椅子整齐划一,间隔相等,沉默地列队,散发出一种评委席般的庄严与疏离。
而在正对面,隔着大约两三米、经过精确丈量般的距离,孤零零地、几乎是突兀地摆放着一张单独的、款式完全相同的黑色皮椅。
它正对着那五张并列的桌子,仿佛是舞台中央唯一被聚光灯照射的席位,又像是被告席,安静地等待着它的“ occupant ”。
清晨不算强烈的阳光,透过会议室外窗倾斜安装的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空无一人的室内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笔直的光栅条纹。
其中一道最亮的光斑,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座位上,将黑色的皮质照得微微发亮,边缘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椅子,在空旷、安静、光线切割分明的会议室里,被衬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一种无声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布局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让温沐的心跳在瞬间漏掉半拍,随即又沉沉地、加速跳动起来。
——和两周前,他们这十位实习生初到君合,经历那场决定能否进入本次深度实习项目的最终面试时,现场的布置一模一样。
一字排开的面试官席位,对面,孤独的应试者席位。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天空气里的紧张,面试官们审视的目光,自己如何调整呼吸,如何清晰回答每一个问题……种种细节伴随着微微的眩晕感涌回脑海。
为什么?温沐站在冰冷的玻璃墙外,目光在那五张空置的“审判席”和对面那张“被告席”之间来回扫视,指尖无意识地收拢。
心跳的鼓点在耳膜上敲击。这意味着什么?
新一轮的、更正式的评估?对昨天模拟谈判项目的深度复盘和追问?更严格的筛选程序启动了?还是说……这并非针对所有人,而是针对模拟谈判中表现“突出”或“问题明显”的个别人,进行的加试或压力测试?
各种猜测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冷静的表象下急速翻涌。
昨天的邮件已经给出了小组内的“相对突出者”,难道今天就要面对更严峻的、跨小组的横向比较?或者,那封邮件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评估现在才刚刚开始?
就在她凝神屏息,试图从这无声的布局中解读出更多信息时,不远处开放工位区传来的、刻意压低却因为清晨环境过于安静而依然清晰可辨的议论声,钻入了她的耳朵。
“看到了吗?会议室……又摆成那样了。”是刘煜成的声音,他一向沉稳,但此刻那沉稳里似乎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拉紧的弓弦。
“看到了,刚路过的时候心脏差点跳出来,还以为时间倒流,穿越回面试那天了。”王颖飞的声音接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隐隐的担忧,“这……不会又是要一个一个叫进去单独面谈吧?昨天刚搞完那么激烈的谈判和复盘,今天又来?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
“不好说。”瞿泽林的声音插了进来,他总是能通过各种渠道捕捉到一些风声,“史律昨天复盘的时候,倒是半个字没提今天还有这安排。不过我早上来得早,去茶水间的时候,好像听行政部的一个姐姐在跟IT部的人嘀咕,说今天好像有几位‘外部评审’要来?会不会……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外部评审?”赵南希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柄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入了话题核心。
她说话总是条理分明,直指要害,“模拟谈判的案子虽然是虚构的,但请竞择律所真实的执业律师来扮演对手,模拟度已经相当高了。如果还需要额外引入‘外部评审’,那说明评估的重点可能不仅仅是谈判技巧和专业知识本身。”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穿透力:“除非……这次的评估维度,超出了模拟谈判项目的范畴。评审要看的,可能不仅仅是我们在一个设定好的案例里表现如何。”
“你的意思是……”刘煜成沉吟着,没有把话说完,但语气里的凝重又加重了一层。
“也许,和我们后续的实习安排有关,”赵南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或者……关系到一些更长远的东西。”
她没有明说,但“更长远的东西”这几个字,像几块沉重的冰,骤然投入了原本就微波荡漾的湖面,激起了更深的寒意和更广的涟漪。
留用机会的预先评估?重点培养方向的甄选?还是……在最终淘汰决定前,最后一次、也可能是最全面的一次审视?
温沐站在玻璃墙的阴影里,轻轻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中央空调恒定的微凉,吸入肺腑,让她翻涌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没有继续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口,朝着自己小组的工位区域走去。
朱一暄和丁辉的位置还空着,电脑屏幕暗着。
她放下通勤包,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自动恢复到昨天未关闭的文档界面——那份《对手策略与谈判战术分析报告》的第三部分。
黑色的宋体字整齐地排列着,等待着她继续完成。
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无法立刻全然聚焦到这些熟悉的文字和逻辑推演上。
脑海中,那五张并列的黑桌和对面那张孤椅的影像,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