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轮酣畅淋漓的“战斗”后,胃部得到了初步抚慰,气氛越发活络自然。
丁辉大概是注意到斜对面的詹秋怡一直比较安静,只是微笑着听大家说,偶尔附和一两句,便觉得自己作为相对活跃的男生,有责任照顾到每一位同伴的情绪。
他隔着桌上氤氲的热气,主动提高了些声音搭话,语气努力显得熟稔而热情:“秋怡,看你平时话不多,挺文静的。放松的时候都喜欢做点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詹秋怡正小心翼翼地用漏勺从菌汤锅里捞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娃娃菜,闻言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向丁辉,抿嘴笑了笑,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江南女孩特有的软糯:“嗯……其实我喜欢和狗待在一起。跟狗狗玩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特别放松,它们也很单纯。”
“哦?喜欢狗啊?这个爱好真好!治愈!”丁辉像是找到了一个安全又积极的话题切入点,眼睛一亮,语气不自觉地更加热情起来。
或许是为了增加话题的共鸣感和现场互动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指向斜对面正专心致志对付一颗滚烫多汁的“撒尿牛丸”、试图一口吞下又怕烫到的李晋晔,“哎,巧了!晋晔他也喜欢狗!我记得他好像说过家里也养了?”他的本意可能是想拉更多人加入聊天,让詹秋怡感觉更自在。
突然被点名并赋予“爱狗人士”身份的李晋晔,正全神贯注于那颗不听话的牛丸,闻言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嘴唇微张,似乎还没从美食中完全抽离,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深色的沙茶酱。
他眨了眨眼,看看丁辉,又看看詹秋怡,愣愣地点了点头:“啊?哦……对,狗,我喜欢。” 他的回答简短,带着一种被临时抓差、还没组织好语言的敷衍感,纯粹是出于礼貌的附和,并未真正投入这个话题。
丁辉得到了“印证”,仿佛更有了底气,转向詹秋怡的兴致更高了,连珠炮似地追问:“那你养的是什么品种?我猜猜……金毛?温顺。柯基?小短腿可爱。还是……”
詹秋怡放下漏勺,礼貌地回答:“是柴犬。”
“柴犬?!”丁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近乎戏剧化的惊喜,仿佛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宠物品种交流,而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生共同点,“这么巧?!我的也是柴犬!我家那只叫‘馒头’,黄白色的,特别憨,有时候倔得让人哭笑不得!你家的呢?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他这一连串急切、具体、甚至带着点私人分享意味的问题抛出来,原本只是寻常的、略带社交性质的爱好询问,瞬间被推进到了一个更亲密、更细节的领域。
而且,丁辉那过分激动的语气和略显生硬的“套近乎”姿态,与他平时沉稳扎实、甚至有些木讷的形象形成了微妙反差,让桌上原本各自闲聊的气氛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几个正在讨论电影情节的人停下了话头,下意识地看向他们这边;连正在给张典娜律师倒饮料的瞿泽林,动作都慢了一拍。
詹秋怡显然没预料到对方会如此“穷追猛打”,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在这样半公开的场合讨论太多私人生活的细节,尤其是与并不算特别熟悉的异性同事。
但她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流露出不悦,只是那抹笑容的弧度变得有些固定,回答也越发简短:“叫……‘小乖’。三岁了。”
“哦哦,小乖,好名字!听着就乖!”丁辉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找到同好”的兴奋中,或许也是白天谈判中被评价“被动”,
此刻下意识地想证明自己并非不擅社交,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柴犬就是挺有性格的,独立,爱干净……‘馒头’有时候还会……”他似乎准备开始分享自家柴犬的趣事。
就在这淡淡的、几乎难以言明却又真实存在的尴尬氛围,像火锅边缘袅袅升起的蒸汽一般逐渐弥漫时,坐在詹秋怡旁边的温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位置角度恰好能清晰看到詹秋怡微微低垂的眼睫、泛着淡淡红晕的耳尖,以及那尽管努力维持却仍显得有些僵硬的微笑弧度。
她也能看到李晋晔在被迫附和之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调配新的蘸料,实则透着一丝无奈和“与我无关”的逃避。
她更能感受到丁辉那种努力想打破隔阂、活跃气氛的善意初衷,与他实际表现出来的、因缺乏对社交微妙气氛的精准感知和灵活应变而导致的“用力过猛”之间的落差。
那热情背后的一丝笨拙和急切,在此刻的环境中被放大了一点点。
空气里弥漫的那丝尴尬,并非尖锐的冲突,更像是一种频率的轻微错位,一种交流电波暂时的不匹配。
温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深知丁辉的专业能力和踏实肯干,在案头工作和逻辑辩驳上,他是一把好手。
但在某些需要更细腻情感感知、更灵活话题引导、更懂得把握分寸和留白的非正式社交情境里,他似乎总是缺了那么一点天然的“润滑剂”或“节奏感”。
这或许也是王钊律师评价他“过于被动和书面化”在另一个维度——人际互动维度上的某种体现。
他习惯处理有明确规则和答案的问题,对于开放式、情绪化的交流,则显得有些准备不足。
温沐正思考着是否该自然地介入,比如询问一下詹秋怡关于柴犬是否容易掉毛、或者推荐某个宠物友好的公园,将话题引向更普适、更轻松的领域,从而化解这微妙的紧绷感。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另一边的“气氛拯救者”兼“话题引爆者”朱一暄,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全场注意力的短暂聚焦,并迅速采取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