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问题，抛给了郭涛。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郭涛能感觉到另外三位同僚投来的目光——王钊是志在必得的沉稳，梁春娟是温和的期待，史欣悦则是带着看好戏意味的探究。

他面前的评分表上，“温沐”名字后面的分数遥遥领先，旁边还有他亲自写下的那句“可直接提交，不用改”。

他想选温沐。这个念头清晰而明确。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无可挑剔的作业，更因为从面试开始，这个女孩身上展现出的那种沉静的力量、清晰的逻辑、快速的学习能力，

以及……在高压下依然能顾及同伴的那份“大局观”，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想亲眼看看，在她那近乎完美的专业表现之下，还能挖掘出多少潜力，她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甚至，那份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源自欣赏的微妙悸动，也在潜意识里推动着这个选择。

然而，他的目光与王钊律师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王钊的眼神明确，带着对争议解决领域人才的渴求，以及先开口的势在必得。郭涛瞬间冷静下来。

在君合，合伙人之间有着不言自明的默契与规则。王钊已经明确表态，且理由充分。自己若执意争夺，虽未必不可，但难免伤了和气，也违背了抽签后“王、郭先选”的初衷。

更重要的是，他了解王钊，那是个惜才且专注的律师，温沐若跟着他，在争议解决领域一定能得到最好的锤炼。

电光火石间，诸多考量闪过脑海。理性压过了那一瞬间的本能倾向。

郭涛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评分表上“王骁”的名字上。斯坦福背景，格式规范，国际机构实习经验……虽然有法条引用混乱的硬伤，但底子和框架在。更重要的是，王骁身上有种不服输的劲头，或许……需要一点不同的引导。

他抬起头，迎向史律师询问的目光，也环视了一下另外两位律师，声音依旧是那副平稳无波的调子，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我的第一选择，”他略作停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王骁。”

会议室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寂静。梁律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史律师挑了挑眉，王钊律师则微微松了口气，随即对郭涛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他读懂了郭涛的让步。

“好。”史律师立刻记录，“郭律第一选，王骁。”

“那么，王律，”史律师转向王钊，“你的第一选，温沐，确认吗？”

“确认。”王钊点头，语气笃定。

“接下来，第二轮。王律，请选你的第二位‘首带’实习生。”史律师继续流程。

王钊显然早有思量，他快速扫过名单，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最终开口道：“我选朱一暄。”

这个选择让梁律师和史律师都有些意外。朱一暄刚才的评价并不突出，甚至有明显短板。

王钊解释道：“她反应快，有灵气，虽然条理性有待加强，但争议解决有时候需要一点跳出框架的机智和应变。她的那份‘乱’，未必不能打磨。我想试试。”

很王钊风格的选择，看重潜力多于即战力。

“郭律，该你了，第二位。”史律师看向郭涛。

郭涛的目光再次扫过名单。温沐已被选走，王骁已入囊中。剩下的实习生里，赵南希评价“还可以”，逻辑清晰，目标明确；李晋晔有亮点但看梁律选择有他；詹秋怡逻辑好但有低级失误；瞿泽林抗压好但经验浅；丁辉态度有问题；刘煜成、王颖飞各有明显硬伤。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上手、稳重、能弥补王骁可能存在的浮躁感的搭档。赵南希的“清晰”和“稳定”此刻显得很有吸引力。

“赵南希。”郭涛做出了选择，理由同样务实：“表达清晰，目标明确，完成度稳定。”

“好。”史律师记录，“那么，郭律组：王骁、赵南希；王律组：温沐、朱一暄。”

首轮四位“首带”实习生尘埃落定。

“剩下的六位同学，”史律师看向梁律师和自己，“就由我们两位来选了。梁律，您先请。”

梁春娟律师温和地笑了笑，她的选择显得更注重踏实与潜力：“我选李晋晔。他基础不错，有上进心，这次虽然有些分析不够深，但提到了诉讼费和《民法典》时间点，心思是细的，可以培养。”

史欣悦律师点点头：“那我选瞿泽林。抗压能力不错，效率高，虽然现在还显粗糙，但是个好苗子，打磨一下应该能很快适应节奏。”

“好，那咱们就散了吧，到时候直接找分别自己组的实习生聊聊，顺便可以分配一些小任务。”

史律师的话语落下，带教律师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各自思量的表情，陆续离开了会议室，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开放办公区里，十双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空气依旧紧绷，但多了一丝等待最终宣判的焦灼。

没过多久，史欣悦律师独自走了出来，步履平稳地来到实习生工位区的中央。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屏住了呼吸。

“各位，”史律师站定，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们已经根据昨天的邮件回复，给大家打了一个初步的排名。”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稍后，我会把具体的排名结果发到各位的邮箱。”

排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词被正式宣布，不少人心头还是一紧。

史律师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继续道：“另外，关于各位带教律师的‘首位实习生’选择，也已经确定了。”

“首位实习生”五个字，比排名更具冲击力，直接关系到谁能率先获得一对一的指导和宝贵的初期项目机会。

“一会儿，各位带教律师会把自己选择的‘首位实习生’，叫到各自的办公室，简单沟通，并可能会布置一些初步的工作任务。”史律师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接下来的流程，“好了，大家准备查收邮件吧。”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也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首位实习生”直接意味着机会和资源的倾斜。

没有人说话，但无形的压力在沉默中弥漫。

王骁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李晋晔目光锐利地看向电脑屏幕；詹秋怡抿紧了嘴唇；赵南希看似平静，但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白；朱一暄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活泼，表情严肃；丁辉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沉；刘煜成和王颖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瞿泽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

温沐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同样感到了那份沉重。她知道自己的邮件评价很高，但排名究竟如何？

“首位实习生”又会花落谁家？王钊律师在评议中表达了对她的兴趣，但郭律师那句“可以直接提交，不用改”也言犹在耳……结果未出之前，一切皆是未知。

这种等待宣判的滋味，并不好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终于，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台电脑先后响起了新邮件提示音。

清脆的“叮咚”声，在此刻听来如同惊雷。

所有人几乎都是立刻移动鼠标，点开了那封来自史欣悦律师、主题为“首次邮件任务排名“的邮件。

邮件内容简洁明了，首先是一段公式化的说明，然后便是刺目的排名列表：

排名如下：

1. 温沐

2. 瞿泽林

3. 詹秋怡

4. 李晋晔

5. 赵南希

6. 王骁

7. 朱一暄

8. 王颖飞

9. 刘煜成

10. 丁辉

名单静静地躺在屏幕上，黑色的字体却带着千钧重量。

温沐看着那个赫然列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名字，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却依然感到一阵微微的悸动。第一，是对她昨日表现的肯定，但也意味着她将被放在更高的位置被审视，压力倍增。

瞿泽林第二？这个结果显然出乎许多人的意料，包括他自己。

他盯着屏幕，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现出一股混合着惊喜与压力的潮红。抗压能力和效率，真的被认可了！

詹秋怡看到自己排在李晋晔前面，位列第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巨大的欣慰和鼓舞，连日的紧张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李晋晔看到第四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被史律师特别提醒“只看第一版”，这个排名无疑反映了这一点。他抿了抿唇，眼神更加锐利。

赵南希第五，王骁第六。这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对于心高气傲的两人来说，恐怕都难以完全接受。

赵南希面色依旧平静，但下颌线绷紧了些。王骁则盯着那个“6”，手指收紧，斯坦福的挂绳在指尖被无意识地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