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箫默亦随长留众人前来莲城,立于侧边,玉箫握在手中,将自家徒弟频频望向高台的模样尽收眼底,轻轻叹息一声。白子画并未亲至莲城,只遣人送来祭祀礼器,绝情殿那边卦象凶兆一日重过一日。
东方彧卿混在宾客之中,青衫折扇,笑意浅浅,一边暗中观察全场动向,一边留意着温梨与高台上的无垢。
祭典行至中段,焚香祝祷,仙乐袅袅。
变故骤然爆发。
几名被怨念蛊惑的莲城旧部,猛地冲破仙侍阻拦,冲上莲台,高声控诉旧事。尘封多年、无垢绝口不愿提起的名字,当着六界众仙的面,轰然响彻整片莲台——云牙。
“无垢上仙!你身居高位,慈悲名扬六界,可你亲手逼死自己的兔妖侍者云牙!你可还记得!”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四下议论声轰然炸开,无数道惊疑、探究、鄙夷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高台之上的无垢。
云牙,是无垢昔日唯一的亲信,一只修行得道的兔妖,动了不该动的爱慕,触犯仙门戒律,偷盗佛门至宝,最终身死魂消。这件事被无垢极力封存,世间只有寥寥几人知晓,今日却被当众掀开。
无垢端坐主位,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万年冰封的伤口被硬生生撕开,过往那些悔恨、痛苦、无力,尽数翻涌上来。他面色依旧苍白沉静,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死死攥紧,宽大的袖袍之下,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温梨心口猛地一紧。
她早从原著知晓这段过往,可亲眼看见无垢当众受此诘难,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她几乎下意识便要迈步上前,却被笙箫默一道眼神轻轻拦住。
当众出头,只会徒增流言,于无垢无益。
花千骨也满脸错愕,不安地攥住温梨的衣袖。
那几名旧部还在不停诉说旧事,把云牙的悲剧,尽数归罪于无垢的冷漠绝情。可他们隐去前因,只渲染悲情,引得不少仙门弟子纷纷低声非议。
“原来无垢上仙还有这般过往。”
“兔妖动了凡心,触犯天条,本就该罚……”
“可终究是陪在他身边多年的人。”
嘈杂的议论声声入耳。无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他没有辩驳,也没有暴怒,万千责难加身,他尽数默默承受。
“云牙触犯天规,罪罚属实。”他声音清冽,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所有因果,我无垢一力承担。”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不再多言。
祭典已然大乱,后续仪式无法继续。仙门宾客人心浮动,大典草草散场。
各路仙门纷纷退去,私下议论不休。
回到净莲殿,无垢遣散所有侍从,独自守在满池莲荷之前。殿内寂静得可怕,往日不染尘俗的上仙,周身笼罩着浓重的孤寂与悲戚。过往的回忆如同潮水,一遍遍席卷他的心神。云牙的笑颜,最后血染莲池的模样,反反复复在脑海盘旋。
他并非无情,恰恰是太过恪守仙规,才酿成那场悲剧。这么多年,这份悔恨,日日夜夜啃噬他的神魂。
殿门外,一道浅青色身影静静伫立。
温梨没有离开。
她没有贸然闯进去,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廊下,手里提着食盒。盒中是她亲手做的莲蓉酥,还有几样清甜果子。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不知站了多久,殿门缓缓向内打开。
无垢站在门内,月色落满他苍白的面容,往日超凡出尘的气质,此刻染上一层深重的疲惫。他看见廊下的温梨,微微一怔。
“你为何还不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
温梨抬眼,狐眸澄澈,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没有旁人那种看待秘闻的猎奇,只有实打实的心疼。
“我知道外面人人都在议论你。”她抱着食盒缓步走上台阶,不逼他诉说伤痛,只将食盒捧起,“我不想听旁人口中的故事。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无垢望着她。
六界之内,所有人听闻云牙之事,或是鄙夷,或是同情,或是窥探秘辛。唯独眼前这只小灵狐,来到这里,不是为追问往事,只是心疼他。
心底那处流血的旧伤之侧,那道为温梨裂开的缝隙,再度扩大。
他明明应当将她驱离。云牙的结局历历在目,动情便是劫难,他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失去。靠近他的人,终将被伤痛裹挟。
可看着少女真挚明亮的眼睛,驱逐的话,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
“进来吧。”片刻沉默后,他侧身,让出殿门。
净莲殿内,莲香幽幽。石桌上月光如水,温梨将糕点果子一一摆开,没有追问云牙的分毫细节,只是安安静静陪他坐着。
“世事难全,有些事,并非全是你的错。”温梨轻声开口,“太过苛责自己,只会困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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