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垂落的衣袖轻轻摆动,手指几不可察地收拢,玉质护甲紧紧抵在掌心。他站在暗处,无人察觉他的神色变化,清冷的眼眸沉沉落在河畔那处,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河畔之下。
温梨偏头往后避开半寸,伸手按住那支玉钗,不让东方彧卿把钗子簪上去。“不必破费。”她皱了皱鼻子,嘴上依旧不饶人,“你又想拿小恩小惠算计我什么?”
东方彧卿的手顿在半空,失笑收回,将玉钗递到她手里:“就当朋友相赠,不算算计。收下也好,不收也罢。”
温梨捏着冰凉温润的玉钗,指尖摩挲着细腻的莲纹,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握在掌心。花千骨在一旁看得浅浅含笑,孟玄朗的目光落在河面的花灯,并未留意楼阁暗处的人影。
东方彧卿看似漫不经心,眼角余光却早已捕捉到楼阁阴影中的那抹素白仙影。他眼底微光一闪,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他算尽世事,怎会察觉不到无垢方才那一瞬的视线。心中暗自玩味,原来这位心如止水的无垢上仙,竟也并非全然无波。
“我们去放花灯吧。”花千骨拿起两盏莲花纸灯,打断二人的拌嘴。
几人移步到河边石阶,温梨随手将那支碧荷玉钗收入腰间锦囊,暂且搁置一旁。她弯腰接过花灯,指尖捻起烛火点燃灯芯,双手捧住,轻轻放到水面。灯火悠悠,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荷塘深处。
温梨闭起眼,心中悄悄许愿。一愿花千骨平安,躲开原著里那场惨烈宿命;二愿无垢上仙,不必背负过往伤痛,得一份安稳。
许完愿睁开眼,她下意识地抬头,朝着净莲殿的方向望过去。楼阁之上,早已空无一人。方才那道素白身影,已经悄无声息离去。
无垢回到净莲殿,殿内一片清寂,一池白莲在夜色中静静舒展。他立于莲池边,方才那股滞涩心绪依旧萦绕不散。他自省,自己为何会因方才一幕心绪纷乱。
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他见过温梨的赤诚坦荡,见过她护着朋友时的勇敢,见过小狐狸眼底毫无杂质的倾慕。明明是他亲口拒绝了她的心意,告诫她不要沉溺情爱,可当真看见别的男子向她示好,心中却生出这般陌生的感受。
无垢抬手,指尖抚过廊边盛放的莲瓣,脑海中闪过云牙的旧事。生死劫的痛楚还烙印在灵魂深处,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眸色重归清冷淡漠,可心底那道浅浅涟漪,却再也无法彻底抹平。
这边河畔,放完花灯,夜色渐深。孟玄朗担忧夜露寒凉,提议众人早些返回宾客别院休息。
往回走的路上,东方彧卿走在温梨身侧,低声戏谑:“方才,无垢上仙就在楼阁之上。全都看见了。”
温梨脚步猛地一顿,狐耳差点又要冒出来,心头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东方彧卿摇着扇子,眼底藏着几分复杂,“他就站在暗处,看着我把玉钗递给你。”
温梨脸颊一阵发烫,手里紧紧攥着腰间锦囊,里面还躺着那支碧荷玉钗。一想到无垢方才或许误会了什么,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窘迫,还是慌乱。
花千骨察觉到温梨神色不对,轻声询问:“梨姐姐,你怎么了?”
“无事。”温梨勉强扯出笑意,摇了摇头,可心绪早已乱作一团。
别院回廊,几人正要分开各自回房。转角之处,恰好迎面遇上缓步而来的无垢。他一身素白仙袍,月华披满周身,容颜依旧超凡出尘。目光扫过温梨腰间鼓鼓囊囊的锦囊,一瞬便收了回去,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仿佛方才楼阁之上那点心绪起伏,全然不曾发生过。
“无垢上仙。”花千骨与孟玄朗连忙行礼。
温梨心口砰砰直跳,也跟着屈膝行礼,垂着眼,不敢抬眼去看他的眼睛。
无垢淡淡颔首,目光掠过众人,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喜怒:“夜露深重,诸位早些回房歇息,莲神祭大典明日便要开启,切莫误了时辰。”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衣袂轻扬,径直从几人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刹那,温梨鼻尖闻到淡淡的莲香。她偷偷抬眼,只看见他孤绝清冷的背影。
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可温梨清清楚楚知道,东方彧卿所言不假。方才花灯河畔的一幕,无垢,全都看见了。
东方彧卿站在原地,望着无垢远去的背影,折扇缓缓合上,笑意淡去。他原本只是一时兴起赠钗,可如今,他看着身侧心绪纷乱的温梨,自己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愈发清晰。
莲城夜色沉沉,荷塘流水不息。一支玉钗,一场花灯夜。无垢冰封多年的心湖,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温梨的爱慕,多了一层窘迫与忐忑;而东方彧卿,终于隐约意识到,自己对温梨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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