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锦绣十六爷（12）500花加更

第二日一早。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悄然在江南的茶坊、世家闺阁之间流转。

茶楼之内，有些闲杂人等低声窃窃私语；官宦家的女眷聚会，也有人话里话外，暗戳戳谈论温家大小姐行事不端。

很快，风声，也传入了温梨的耳朵。

温府庭院之中，春日移植的海棠早已落尽，秋风卷着落叶满地飞舞。

冬至脸色发白，匆匆自外面跑回来，声音都带着急意：“小姐！外面到处都在传难听的闲话，那些话实在不堪入耳！”

温梨手里正捧着一盏清茶，听完之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茶盏与杯碟轻轻相碰，发出清脆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眼尾那一抹惯常的狡黠褪去，眼底冷光一闪。流言如蚊蚋，缠缠绵绵绕了姑苏城两日。

俞夫人做得极为干净，没有半处直接把柄，只任由那些污言碎语，在茶楼酒肆、世家内宅之中悠悠流传。

说温梨身为商户嫡女，不知守礼，先是百般撩拨俞状元，求嫁不成，又转而主动纠缠钦差十六爷，举止轻佻，一心攀附权贵。

这些话，专挑女子最看重的清誉下手。

温府之内，温老爷为此大为动怒，想要动用财力，压下满城闲话。

温梨却拦住了父亲。

廊下秋风飒飒，她一身绯色罗裙，神色冷静，不见半分寻常女子遭谤之后的哭哭啼啼。她本就心性狡黠，爱憎分明，岂会被几句流言逼得闭门垂泪。

“父亲，强行压制，反倒会叫旁人心中认定是做贼心虚。越是遮掩，闲话传得越是离谱。”

只是话虽如此，那些腌臜言语日日入耳，心底终究压了一团郁气。

冬至站在一旁，满心替自家小姐不平：“明明是俞夫人在背后捣鬼，可我们抓不到证据。”

温梨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叶边枯黄破碎。她心中清楚根源所在，俞夫人为斩断俞敬修的执念，便拿她的名声当做牺牲品。

钦差别院那边，太子已经暗中处置。

他不愿暴露自己太子的真实身份，不能直接以钦差之名出面维护温梨，那样反而坐实流言。便暗中吩咐秦飞羽，拿住几个四处散播谣言的地痞，稍加敲打，又借赵凌的人脉，悄悄疏通世家圈子，把最恶毒的那一部分闲话压下去。

可流言一旦起势，余波依旧绵绵不绝。

赵凌来过温府一趟，把其中内情隐晦地说与温梨知晓。只说是十六爷知晓此事，已经暗中出力，却不便公开相护。

温梨闻言，心口微动。

她知晓这位十六爷身居高位，行事处处掣肘。可在自己深陷流言非议之时，他没有冷眼旁观，这份心意，她记在了心里。

心中郁结难舒，温梨便托赵凌再组一局。不游湖，不赴雅集，只求在钦差别院一处僻静的水榭，同他小坐饮酒。

赵凌看着她眼底压着的烦闷，略一思忖，便去转达邀约。

太子几乎没有犹豫，应下了。

暮色垂落，新月如钩。

别院水榭临池而建，池中残荷零落，晚风带着秋水的凉意。四周侍卫尽数远远退开，只留一处安静天地。石案之上，摆着几坛江南桂花酿，几碟精致小菜。

温梨今日未施过重的脂粉，一袭暗红长裙，鬓边只簪一支简单银钗。连日被流言裹挟，那份平日里肆意张扬的锐气，敛去几分，多了一丝淡淡的倦意。

太子一身素色常服，坐在石案对面。月色落在他清俊沉静的眉眼之上，少年储君，褪去朝堂上的冷厉，多了几分柔和。

“外面的闲话，你应当已知，我不便公然出面。”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温梨提起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桂花酒，酒香清甜凛冽。

“我明白。”她举杯，仰头便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灼热一路滑进胸腹，“我知晓你的难处，并不怪你。只是有时候，觉得世俗口舌，实在可笑。”

她生来富贵，从小到大随心所欲，爱便大胆去追，厌便毫不掩饰。从未想过，坦荡的爱慕，到了旁人嘴里，就成了不知廉耻。

一杯又一杯，她不停给自己倒酒。

桂花酿看着温润，后劲却极重。

太子本想劝她少饮几杯，可看着少女眼底压着的委屈与愤懑，话到唇边，又停住了。他见过朝堂百官虚伪周旋，见过世家女子戴着面具步步谨小慎微。眼前这人，愿意将她的喜怒，毫无保留展露在自己面前。

心底那份怜惜，悄然漫开。

“不必事事都自己硬扛。”他低声道。

温梨面颊已经染上酡红，一双杏眼蒙了薄薄一层水汽，眼神却依旧明亮。几杯烈酒下肚，平日里那一份克制也散了大半。

她微微倾身，隔着石案，目光直直锁住他的眼睛。月色洒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十六爷，”她声音带着酒后一丝微哑，“旁人说我攀附于你。可我喜欢你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手握多大权柄。”

“我只是喜欢你这个人。”

酒后的告白，比太湖画舫那一回，更加滚烫直白。

太子心口猛地一颤。

无数人靠近他，是敬畏太子之尊，是图谋储君权位。唯独温梨，至今尚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一腔心意，干干净净，无关权势利弊。

夜风拂动衣袂，水榭寂静，唯有池水流淌之声。

他素来沉稳克制，惯于藏起七情六欲，可此刻，心底那层厚厚的壁垒，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初见之时只觉得有趣，后来看见她和赵凌谈笑便暗自烦闷，每一次她主动靠近便心底暗喜，一点一滴的情绪，如今全部翻涌上来。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漆黑深邃的眼眸，静静凝望着醉酒的少女。

温梨酒意上涌，胆子更大，干脆绕过石案，走到他的身侧。淡淡的桂花酒气混着她身上清雅的花香，悠悠萦绕过来。

她微微歪着头，脸颊绯红，抬手环住了他一侧的胳膊，整个人微微靠了过来。柔软的衣袖贴着他的手臂。

这个亲近的举动，大胆又莽撞。

太子身躯微僵。

袖下的手掌，下意识攥紧。少年人心底翻涌，面上依旧还维持着几分镇定，可耳尖，却悄然漫上一层极淡的绯色。

四下无人，夜色正好。

若是换作别的女子这般靠近，他自会不动声色拉开距离，保持分寸。可面对温梨，他竟舍不得推开。

心底隐秘的窃喜，糅合着怜惜与心动，交织缠绕。闷在心底许久的情愫，在这一刻肆意滋长。

“温梨，你喝醉了。”他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有醉糊涂。”她仰头，呼吸浅浅拂过他的下颌，眼波朦胧，“我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离得极近，几乎鼻尖相抵。

太子垂眸，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少女热烈滚烫的情意扑面而来。长久以来的自持，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微微低头。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二人之间。

浅浅一吻，轻如落雪，落在她的唇角。

只是转瞬，便即刻分开。

一触即离，克制而珍重。

温梨浑身一僵，酒意似乎都散去几分，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脸颊烧得滚烫，连耳尖都热得发烫。

这不是玩笑，不是客套。

十六爷，回应了她的心意。

太子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下颌线条紧绷，心绪早已不复平日古井无波，只是声音依旧尽量维持平稳：“夜深了，此地风凉。”

可那微微有些不稳的语调，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温梨一颗心砰砰狂跳，酒后的勇气还没有褪去，却也生出少女该有的羞怯。她依旧倚在他臂边，没有退开，声音轻轻软软：“方才，是真心的吗？”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眼底不再是从前那层淡淡的疏离，翻涌着少年储君藏了许久的深情。

“是。”

一字落下，夜色温柔。

而别院之外。

赵凌立在回廊阴影之中，远远望着水榭方向，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身后脚步声轻响，傅庭芸缓步走至他身侧。她身上的伤已经调养大半，只是眉宇之间依旧带着淡淡的沉郁。

方才范雅客那边又有动静，探子回报，范雅客近日频频和俞府往来。

傅庭芸目光望向水榭朦胧的人影，轻声开口：“温小姐与殿下，情意渐深。只是殿下身份乃是最大的难关，一旦真相揭开，不知会是何等局面。”

赵凌望着那片月色，眉头微蹙。

他比谁都清楚十六爷便是当朝太子。太子的婚姻，从来都由朝堂权衡，世家博弈，身不由己。温梨纵然富甲江南，终究只是商贾之女。这份今夜在月色之下滋生的情意，前路遍布荆棘。

“殿下心中自有分寸。”赵凌低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冷了下来，“范雅客还在四处活动。她一面假意安抚俞敬修，一面暗中联络当初盐案同党，还暗中收集证据，想要伺机再陷害傅姑娘，甚至，想要把今夜温梨私会十六爷这件事，拿去大肆散播。”

傅庭芸眼底寒光一闪。

范雅客一计不成，又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