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榆的挣扎始于一片粘稠的黑暗，和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不是水，是血。温热、黏腻，溅在侧脸和脖颈上，带着生命急速流失时最后的滚烫。

　　梦里没有声音，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拉长、扭曲成尖锐的耳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金属物，死死抵在自己的右边太阳穴上，那寒意穿透皮肤，直抵颅骨，冻结了所有思维。身后是粗重混乱的喘息，带着绝望和癫狂的热气喷在她耳后。

　　她动弹不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被枪口抵住的那一点，其余部分一片冰凉。视线是模糊晃动的，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以一种绝对静止的姿态半跪在掩体后，举枪瞄准的方向，正是自己。

　　是彭含章，他脸上的表情被瞄准镜遮挡大半，只能看见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和扣在扳机上、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的食指。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空洞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也能看见彭含章眼中那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在计算，在衡量，在捕捉那唯一可能存在的、转瞬即逝的缝隙。

　　然后，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看见彭含章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凭直觉读懂了那个口型——“闭眼”。

　　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眼帘合拢的刹那，“砰——！！！”

　　不是梦中模糊的闷响，而是记忆中清晰到炸裂的枪声，尖锐地刺破梦境与现实的屏障。与此同时，是太阳穴上那冰冷触感的骤然消失，以及身后躯体沉重倒地的闷响。温热血浆的喷溅感再次覆盖了侧脸，但这一次，紧随而来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只铁钳般的手，以惊人的力量和速度，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离原地。

　　秦榆猛地睁开眼，倒抽一口冷气，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那声枪响似乎还在耳膜深处震荡，太阳穴被枪口抵过的位置突突直跳，传来幻痛般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错觉。手腕上，被用力攥过的触感无比真实，皮肤甚至残留着被挤压的微痛。

　　“金金！”

　　“醒了醒了！”

　　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渐渐聚拢。眼前晃动的光影也慢慢沉淀，聚焦成文江燕通红的双眼和孙娜写满担忧的脸。她俩凑得很近，温暖的掌心紧紧包裹着她冰凉汗湿的手。

　　秦榆的瞳孔涣散了几秒，才艰难地凝聚起焦点。喉咙干涩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颤栗。梦里的冰冷和那只手的触感太过真实，残留在皮肤上，让她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梦。

　　是记忆。是很多年前，龙湾村暗流汹涌的海边，毒贩的枪口，师父扣下的扳机，那颗擦着她耳边掠过、精准击碎身后恶魔头颅的子弹，以及随后将她从血泊边缘强行拽回人间的年轻警察，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是她无数次濒临绝境时，心底最后依仗的底色。

　　“水……”她艰难地吐出气音。

　　文江燕立刻捧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感，也让涣散的神智逐渐归位。她看清了周围，是自己的房间，龙湾村的老宅。窗外的天光很亮，带着海边的透彻。

　　她撑着想坐起来，手臂却一阵虚软，头晕目眩。

　　“慢点，慢点。”孙娜扶住她的肩膀，文江燕在她身后垫上枕头。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踏实稳重。文妈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粥米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陈皮味，悄然驱散了房间里残留的惊悸气息。

　　文妈在床边坐下，没说话，先伸手探了探秦榆的额头。微凉粗糙的掌心贴上来，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让人安心。“烧退了。”文妈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天气，“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先垫垫。”

　　秦榆看着那碗熬得稠糯的白粥，胃里毫无知觉，甚至涌起一阵排斥。她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文妈没劝，只是拿起勺子，舀了浅浅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时光倒流，她还是那个受了委屈或生了病、蜷缩在奶奶床角等着被哄的小女孩。

　　“金金，”文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躺在这里，多少人守着，多少人心里跟着你一起熬。不为自己，为着这些心，你也得把力气攒起来。”

　　秦榆的目光从文妈沉静的脸，移到文江燕熬红的眼，再落到孙娜紧握着自己的手上。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被这几道目光烫出细微的裂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长长的睫毛湿了瞬，又迅速干涸。她张开嘴，咽下了那勺温热的粥。

　　粥很软，带着米粒天然的甜和陈皮一丝克制的苦，熨帖着空荡荡的胃囊。她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沉默地接受着这份无声的支撑。

　　吃了小半碗，她轻轻偏头，示意够了。文妈不再勉强，放下碗，用温毛巾仔细擦净她的嘴角。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