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光跃金

　　周一清晨六点五十，秦榆已经等在市局门口。她没穿警服，而是按照要求穿了便装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黑色长裤，肩上背着一个深灰色双肩包，看起来更像在校大学生。

　　严明的车准时出现，还是那辆老帕萨特。秦榆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严局早。”

　　“早。”严明发动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开出一段后，他忽然问：“听说你是龙湾村的？”

　　“是。”

　　“你跟秦枫什么关系？”

　　秦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他是我哥。”

　　“为什么当警察？”

　　“秦枫想当的，我们两个从小就长在一块儿，他说他想做警察，正好我也没什么想学的，就跟他一起报了警校。”

　　严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沉默重新弥漫时，严明忽然说：“彭含章推荐你，不全是为你。”后视镜里，他看了她一眼，“他这人，太硬。硬到让人忘了，他也需要机会。”

　　秦榆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师父只说过，案子破了，机会自然就来了。”

　　严明笑了笑，没接话。

　　两小时后，省警察学院大门映入视野。梧桐树荫浓密，训练场传来年轻学员嘶吼般的口号声，空气里有汗水和塑胶跑道的味道。一年半前，她也这样喊过，嗓子哑了一周。

　　严明的车停在行政楼前。一位穿着警服、肩章上有两杠三星的中年教官迎上来，笑容满面：“严局！一路辛苦！这位是？”

　　“秦榆，我们分局禁毒大队的技术骨干，这次来给我当助手。”严明介绍道。

　　教官打量了秦榆一眼，眼中闪过惊讶：“秦榆？汉洲警校毕业的？前年大比武的综合成绩第一是不是你？”

　　“是。”秦榆点头，语气平静。

　　“了不得！”教官用力拍了拍手，“你们兄妹可真是传奇！秦枫前年在实训对抗赛里，一个人‘击毙’了蓝方半个小队，裁判组都看呆了。你呢，文化课全优，现场勘查项目破纪录，射击成绩也是女子组第一。你们刘教官，每次开会都要提你们俩，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严明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年轻人，带来学习。”

　　上午是体能基础项。秦榆坐在裁判席侧后方，面前摊开成绩记录表。她字写得小，但极工整，每个选手的编号、时间、扣分点、异常情况都标注清晰。偶尔抬头看向赛场时，眼神专注得像在勘查现场。

　　四百米障碍赛进行到第三组时，她看见了胡小跃。

　　他站在起跑线，正在做最后的拉伸，目光盯着前方第一个障碍，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发令枪响。

　　胡小跃的起跑不算最快，但节奏异常稳。三步上高板，落地几乎无声；攀越云梯时，手臂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没有任何多余晃动。

　　撞线。计时器定格。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发梢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开深色斑点。旁边有同校学员想拍他肩膀，他摆了摆手，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裁判席。

　　和秦榆的视线撞上。

　　他明显怔住了。喘气声都停了一拍。然后，那张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朝裁判席方向快速点了下头，随即被队友拉走。

　　秦榆回他以笑意，垂眼在记录表上写下他的编号和成绩。

　　中午休息一小时。秦榆避开食堂，走到训练场西侧的器械存放处。这里背阴有风，墙边堆着替换下来的旧垫子，空气里有铁锈和尘土的味道。她刚拧开水瓶，就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师姐？”

　　她回头。胡小跃站在三米外，已经冲过澡换了干净作训服，头发还湿着，有几缕贴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见她转身，忙举起一瓶：“给你。”

　　“叫我秦榆吧。”秦榆看着他。比三个月前雨中匆匆一面时更清晰。

　　“下午是对抗演练？”她开口。

　　“嗯。红蓝对抗，带战术背景的。”胡小跃明显放松了些，“我们队抽到蓝方，防守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你下午……会在哪个裁判点？”

　　“模拟街区那个场地。严副局长负责那片。”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胡小跃看了眼声音方向，又看向秦榆，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了声再见，转身跑开。他的步伐很大，几步就消失在器械棚拐角。

　　秦榆慢慢喝完剩下的水。阳光移到了墙头，一只麻雀落在旧垫子上，歪头看着她。

　　她想起彭含章的话：“多看，多听，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