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榆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仿佛在梦中又过了一生。
1987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汉洲的海风卷着碎雪,扑在龙湾村的礁石上,冻得硬邦邦的。秦榆缩在奶奶的旧棉袄里,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文妈和几个婶子进进出出,她们的脚步声沉重,说话声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沉沉地压在秦榆心上。
奶奶走了。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蜷缩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上,手里还攥着给秦榆缝了一半的虎头鞋。秦榆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发呆。她从小就跟奶奶过,父母在她三岁时就去了北京,几年才回来一次,每次都像陌生人。奶奶总说:“金金乖,等你爸妈挣了大钱,就来接你了。”可秦榆心里清楚,那只是奶奶哄她的话。
直到奶奶下葬后的第三天,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皮鞋上沾着泥雪的男人出现在龙湾村口。是秦榆的父亲。他比最后一次回来时胖了些,脸上带着城里人的体面,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没去奶奶的坟前,直接找到了族长文琴,在祠堂里说了很久的话。
秦榆被文妈叫进去时,正看见父亲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文妈面前的八仙桌上。“嫂子,这钱您拿着,金金就拜托您和村里照看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敢看秦榆的眼睛,“我在那边已经成家了,条件也不算好,实在没法带她走。”
文妈没碰那笔钱,眉头皱得很紧:“金金是你的闺女,你就这么丢下她?”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搓了搓手:“文婶,我也是没办法。她继母……不太愿意,我总不能让孩子过去受委屈。”他终于抬眼看向秦榆,眼神里带着愧疚,却更多的是逃避,“金金,爸对不起你,等以后……以后爸再来看你。”
秦榆站在原地,穿着奶奶的旧棉袄,个子小小的,像一株被霜打了的麦苗。她看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被丢下的孩子,从父母选择把她留在龙湾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清晰:“不用了,你走吧。”
父亲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祠堂。雪还在下,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风雪里,再也没有回头。文妈叹了口气,把那沓钱收起来,塞进秦榆的口袋里:“金金,别怕,有文妈在,有村里的人在,没人会欺负你。”
从那天起,秦榆成了龙湾村共同的孩子。刘天飞的父母把她当成亲闺女,每到饭点就站在门口喊刘天飞和秦榆回家吃饭。秦枫的父母教她种红薯、编渔网,秦枫闯的祸总有他一份;孙娜手巧,给她缝补衣裳,文江勇总说:“金金是龙湾的宝贝,也是大哥的宝贝。”;刘天也的父母带着她去海边捡螃蟹,刘天也比她小几岁,犯了错总藏在她身后;文江燕的父母爱讲故事,冬夜里围在火塘边,给她和文江燕讲三百年前祖先建村的往事。
后来,秦榆终于不用再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不用再盼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
初遇
2000年夏末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秦榆夹着黑色公文包走在汉洲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走访笔录还揣在包内侧的夹层里,雨丝突然砸下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裤脚。她脚步未停,借着巷弄的拐角快步冲到一间斑驳的老屋檐下,这雨来得不是时候,耽误了后续的走访。
屋檐下本就窄,角落堆着废弃竹筐,另一侧竟还站着个人。秦榆余光扫过,没太在意,只侧身站定,将公文包换了只手抱在胸前,指尖轻轻按了按包身,确认里面的笔录没被雨溅到。风裹着雨意往屋檐里钻,带着潮湿的青苔味,她拢了拢身上的白衬衫,目光落在巷口的雨幕里,心里盘算着雨势什么时候能小些,鞋子沾了些泥点,却依旧立得稳。
直到片刻后,她才又不经意地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生,穿着警校校服,抱着一摞厚厚的问卷,护得严严实实。他生得清秀,额前的碎发被潮气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眉眼干净。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猛地转过头,眼神撞过来的瞬间,他耳尖竟微微泛红,连忙移开视线,假装低头整理怀里的问卷,手指轻轻蜷缩着,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秦榆心里微顿,方才她余光里,总觉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躲闪,也不刻意,只是安安静静的,像落在肩头的雨丝,轻却真切。
她没多想,又转回头看雨,指尖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甜意漫开,稍稍压下了赶路的急躁。这是她跟着师父彭含章出任务时养成的习惯,糖能让她在忙碌里保持清醒,也能稍解疲惫。
雨势依旧滂沱,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织成密网。秦榆能感受到身侧少年的动静,他偶尔会轻轻动一下脚,似乎想开口,又迟迟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小了,瓢泼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飘着。秦榆立刻站直身体,抬手拍了拍公文包,确认无恙后,抬脚便要往雨里走。
“等等!”
身后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清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秦榆回头,见他已经撑开了一把黑色折叠伞,快步走到她身边,伞面稳稳罩在她头顶,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露在雨丝里。
“我送你吧,你抱着东西不方便。”
秦榆看着他,这才看清他的眉眼,睫毛纤长,眼神清亮。
她挑眉,刚想开口推辞,说拐个弯就到,对方却已经把伞柄塞进了她手里,指尖相触时,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榆没再推辞,接过伞,指尖顿了顿,从口袋摸出便签纸和笔,借着屋檐下的微光,快速写下一串传呼机号码,折好塞进他手里。
她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沓,抬眼时,对上面前骤然亮起来的目光,她眉眼微舒,扯出一抹爽朗的笑,算不上温柔,却干净坦荡。
身后的人攥着那便签纸,手指收紧,站在原地,看着她撑伞走进雨丝里。她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没说什么,便拐进了前方的巷口,消失在斑驳的墙影间。
对于这次相遇,秦榆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避雨时遇上的一个热心学生,记着回头请他喝瓶汽水还了人情就好。
她不知道,那间老屋檐下,那个抱着问卷的年轻人,站在渐渐停了的雨里,攥着那方折好的便签纸,心跳快得像擂鼓,脸颊发烫,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夏末的晚风拂过,带着雨后的清新,有个人心里被自己填得满满当当,一场猝不及防的心动,在雨巷的余湿里,悄然生根。
而秦榆撑着伞,走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公文包抱在胸前,心里依旧盘算着走访的事,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年轻人泛红的耳尖,和递伞时坚持的模样,嘴角会轻轻勾一下,觉得这夏末的雨天,倒也多了点小小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