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许桉和言绪爆发了恋爱以来的第一次小矛盾。原因是言绪发现有个男生频繁给许桉发消息,虽然只是讨论学生会工作,但他还是介怀。
“他只是同事!”许桉在电话里跟温漓夏抱怨,“言绪那个占有欲...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温漓夏安静听着,等许桉说完才开口:“因为他太在意你了。不过桉桉,好好和他谈,告诉他你的感受。”
挂断电话,她想起景清渝。他从不这样,他给她完全的信任和空间。有一次她提到有个学长经常请教她问题,景清渝只是说:“他很有眼光。”
她当时笑问:“不吃醋?”
“吃醋。”他坦然承认,“但更相信你。”
这种信任,建立在深厚的了解和尊重之上。温漓夏想,这也许就是他们能承受长期分离的原因——不是不思念,而是思念之余,各自完整。
六月,北京的夏天来得迅猛。温漓夏换上轻薄的连衣裙,走在烈日下的校园里,开始倒计时。
还有两个月。
景清渝发来消息:“项目进入最后阶段,下个月开始结题报告。如果顺利,八月就能回来。”
温漓夏看着这条消息,在图书馆里悄悄笑出了声。对面的同学抬头看她,她抱歉地摆摆手,心里却像有蝴蝶在飞。
她开始想象他回来的场景:应该是首都机场,她会去接他,也许要举个小牌子,虽然一定能一眼认出彼此。然后他会拥抱她,很紧很紧的那种,像要把错过的拥抱都补回来。
然后是吃饭,聊天,散步,所有普通情侣能做的事,他们要一件件做遍。
她甚至开始列清单:去北海划船,去南锣鼓巷吃小吃,去国家大剧院听音乐会...
生活突然充满了具象的期待。
六月中旬,温漓夏的论文初稿完成。她发给导师,得到了不错的评价。从文学院大楼出来时,夕阳西下,她站在台阶上,拍了张影子拉长的照片发给景清渝。
“今天完成了重要的一步。你的项目呢?”
消息显示已读,但很久没有回复。
温漓夏以为他在忙,没有在意。
第二天依旧没有回复。
第三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景清渝再忙,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这是他们的默契。
她打了电话,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第四天,她联系了许桉,许桉又联系了言绪——言绪有个学长也在剑桥,答应帮忙打听。
第五天,言绪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景清渝实验室的人说,他两天没出现了,电话不通,公寓也没人。”
温漓夏正在喝水的动作僵住,玻璃杯从手中滑落,在宿舍地板上碎裂成片。
“你说...什么?”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确实失联了。”言绪的声音很严肃,“漓夏,你先别急,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温漓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会因为‘只是’什么,四天不联系我?”
许桉给她发消息:“冷静点,可能真的只是手机坏了,或者...”
“或者他出事了。”温漓夏说完这句话,浑身开始发抖。
等待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在距离终点还有两个月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
那种坠落感,比任何等待都可怕。
六月二十日,温漓夏站在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大脑一片空白。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有合眼。脑海里反复回放艾米丽电话里的每一句话:“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警方介入...公寓没有进出记录...”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在心上。
现在她真的在这里了,在距离北京九千公里外的陌生国度,却不知道他在哪里。
机场人来人往,各种语言交织。温漓夏拖着行李箱,按照艾米丽发来的地址找到前往剑桥的机场快线。买票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用卡。
列车启动,窗外的英国乡村飞掠而过。温漓夏看着陌生的景色,突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无助。
如果...如果她找不到他呢?
如果他已经...
不,不会的。景清渝答应过她,夏天就回来。他从不食言。
可是为什么手机关机?为什么不联系?为什么连警方都出动了?
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找不到出口。温漓夏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用他教她的方法——遇到问题先冷静,分析可能性,然后行动。
可能性一:他遇到了学术上的麻烦,需要完全专注,所以切断联系。
但为什么警方介入?
可能性二:他生病了,住院了。
但为什么公寓管理员说没见他出门?
可能性三:他...出事了。
温漓夏猛地睁开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列车到站时,剑桥在下雨。细密的雨丝让这座古老学府笼罩在灰蒙蒙的色调中。温漓夏撑开伞,拖着行李箱走向他的公寓。
街道狭窄,石板路湿滑。她按照导航走,却在一个岔路口迷失了方向。站在雨中,看着手机地图上跳动的光标,她突然很想哭。
景清渝,你在哪里?
一个白发老妇人经过,温漓夏用不是很熟练的英语问路。老妇人听懂了,指了指方向,又说了些什么,但她没完全听懂,只捕捉到“police”(警察)和“yesterday”(昨天)。
心又沉了沉。
终于找到那栋公寓楼时,温漓夏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突然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如果开门的是陌生人怎么办?
如果里面空无一人怎么办?
如果...
“需要帮忙吗?”
又是那个老妇人,提着购物袋回来了。她认出了温漓夏,眼神充满同情。
“我找景清渝,您认识他吗?”温漓夏用清晰的英语问。
老妇人点点头:“那个中国男孩。警察昨天来过,敲了很久的门。你是他的...”
“女朋友。”温漓夏说,声音沙哑,“我从中国来找他。您最近见过他吗?”
“上周见过几次,他总是很早出门,很晚回来。”老妇人摇头,“很好的年轻人,有礼貌。希望他没事。”
希望他没事。
这句话让温漓夏最后的坚强崩塌了。
老妇人离开后,温漓夏走到街角便利店的屋檐下,收起伞,背对街道蹲了下来。她把脸埋进膝盖,终于让眼泪决堤。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寒冷侵入骨髓。她哭得浑身颤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角落,像被遗弃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有人轻轻摸摸她的头。
温漓夏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在下巴汇聚成水珠。他穿着深灰色大衣,肩头湿透,呼吸急促,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疲惫不堪。
但那双眼睛——那双她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眼睛——正深深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震惊、心疼、愧疚,和深不见底的后怕。
“漓夏。”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漓夏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扑进他怀里。她的拳头落在他胸口:“你混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放声大哭。
景清渝紧紧抱住她,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呼吸,身体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一遍遍重复,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哭够了,温漓夏从他怀里挣脱,红着眼睛质问:“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失联?为什么警察在找你?”
景清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打量她,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你一个人来的?从北京?”
“不然呢?”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给你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你一条都没回。艾米丽告诉我你失联了,警方在找你,我能怎么办?”
景清渝的眼神暗了暗,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先回公寓,你需要换身干衣服。”
他提起她的行李箱,紧紧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公寓在三楼,整洁得近乎刻板。
温漓夏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湿透,还在轻微发抖。景清渝从卧室拿来一条干燥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头发。
“浴室在那边,热水很快。”他的声音很低,“我去给你找衣服。”
温漓夏点点头,走进浴室。关上门后,她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他还活着。他安全。她找到他了。
温热的水流冲走寒冷和疲惫,也冲走了紧绷的神经。她在淋浴下站了很久,直到皮肤泛红才关掉水龙头。
敲门声响起:“漓夏?衣服放在门口了。”
她打开一条门缝,看见地上叠放整齐的衣物——一件他的灰色毛衣,一条运动裤。她拿起,发现下面还有干净的毛巾和内裤。
都是他的尺码,穿在她身上会显得宽大。她穿上毛衣,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圈。运动裤的裤腰需要用绳子系紧,裤脚卷了好几层。
走出浴室时,景清渝已经换了身干衣服,正在厨房烧水。看见她,他的眼神深了深。
“过来坐。”他递给她一杯热茶。
温漓夏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取暖。景清渝坐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微妙的距离。
“还冷吗?”
她摇头。
沉默蔓延,但并非尴尬。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散开,露出苍白的天光。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温漓夏终于问。
景清渝叹了口气,开始解释——实验突破,数据被窃,有人潜入公寓,他躲到朋友家,联系警方,设局引出幕后黑手...
温漓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等他讲完,她才开口:“所以你故意让警方不公布你已经安全的消息?”
“为了引出对方。”他承认,“但我没想到艾米丽会联系你,更没想到你会直接飞来...”
“如果我不来呢?”温漓夏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我?”
景清渝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理亏。
“事情解决后,第一时间。”他最终说,“但确实...我应该想到更好的方式。”
温漓夏放下茶杯,转向他:“景清渝,我等了你九个月。九个月里,我看着北京从秋天到冬天再到春天,现在夏天来了,你说你快回来了——然后突然失联四天。”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你知道这四天我怎么过的吗?”
他看着她,看到她眼中的恐惧、委屈、后怕,还有深深的爱。
“对不起。”他只能说这三个字。
温漓夏摇摇头,眼泪又涌上来:“不是要你道歉...我只是...害怕。”
景清渝的心被狠狠揪住。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这次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不会再有下次,”他郑重承诺,“永远不会有。”
她在他怀里点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过了一会儿,景清渝松开她,起身:“你饿了吧?我去买点吃的。”
温漓夏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她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外面还在下雨,你刚洗完澡...”
“我要去。”她坚持。
景清渝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妥协了:“好,一起去。”
便利店就在街角,不大,但干净明亮。景清渝推着购物车,温漓夏跟在他身边。货架上都是英文标签,她辨认着那些熟悉的品牌。
他拿了两盒速食意面,一些水果,牛奶,面包。然后在日用品区停下,拿起牙刷和毛巾。
“这些公寓有备用的。”温漓夏说。
“用新的。”他简短地说,又拿起沐浴露和洗发水——是她常用的品牌,他竟然记得。
结账时,景清渝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停顿了一下。温漓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整齐排列的安全套。
她的脸瞬间红了。
景清渝也很不自然,他快速拿了一盒,放进购物车,然后低头整理其他物品,耳尖泛红。
收银员是个中年妇女,朝他们友善地笑了笑。扫码,装袋,结账。
走出便利店时,雨已经完全停了。黄昏降临,天空呈现出淡淡的粉紫色。两人提着购物袋走回公寓,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
回到公寓,景清渝开始准备晚餐。温漓夏想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休息,我来。”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切菜,煮水,加热酱料。这个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此刻在做着最简单的家务。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来英国后。”他背对着她说,“总吃外卖不健康。”
意面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景清渝端来两个盘子,放在茶几上。又倒了两杯水,在她身边坐下。
“尝尝。”他说。
温漓夏吃了一口,意外地不错:“好吃。”
“那就好。”
他们安静地吃着晚餐。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
吃完后,景清渝收拾盘子。温漓夏站起来想帮忙,他突然转身,两人差点撞上。
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景清渝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半干,披散在肩上,穿着他过大的毛衣,露出纤细的锁骨。脸因为刚洗过澡而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还微微红肿。
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还生气吗?”
温漓夏摇摇头:“不生气了。”
“那...还害怕吗?”
“有一点点。”她诚实地说,“怕这又是梦,醒来你又不在了。”
窗外,剑桥的夜晚宁静而古老。在这个距离家乡九千公里外的房间里,两个年轻的身体和灵魂终于完全交融。跨越四季的等待,跨越一万公里的寻找,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而明天,将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