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梧桐叶子刚长得巴掌大,就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发亮,蝉鸣从早读开始就没停过,像要把整栋教学楼都掀翻。
高二(3)班的后门虚掩着,教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
沈砚舟靠窗坐着,倒数第二排,单人单桌
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纯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口都没松
衬衫料子很普通,却被他穿得干净利落,线条清瘦,肩背挺直,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白杨树。
他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手腕露在袖口外面,青筋隐约,指节分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却总是垂着,遮住眼底的情绪,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整个人像一幅被留白太多的画,安静得近乎疏离
讲台上数学老师在写板书,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刺耳,教室里有人小声打瞌睡,有人偷偷传纸条,只有沈砚舟面前的练习册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他其实没怎么听
窗外的梧桐影被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落在他的书页上,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又收回来,落在题目上,心里却像这教室一样,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对他来说,高二不过是高一的延续,换了教室,换了座位,换了几本练习册,其余的,没什么不同。
他不需要朋友,也不打算和谁深交。
下课铃一响,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沈砚舟,这次数学月考你又是年级第一啊,牛批!”
前排的男生回头,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给我讲讲这道压轴题呗?”
沈砚舟没抬头,只淡淡道
沈砚舟不会。
“……”
男生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
“行吧,当我没说。”他
他早就习惯了沈砚舟这副样子。冷淡,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沈砚舟把练习册合上,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拿起桌边的水杯,准备去接水
他走得很安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喧闹的人群中穿过。走廊里比教室里更热闹,几个班的人挤在一起,有人追跑打闹,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片金色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侧身避开一群追跑的男生,指尖刚触到饮水机的开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
陆星野让让让让!!!
沈砚舟下意识地回头下一秒,一个人影就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洗衣粉清香。“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背上。
沈砚舟的手一抖,刚接了半杯的水晃了出来,溅在他的白衬衫上,立刻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温热的液体顺着布料渗进去,带着一点烫意
陆星野卧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撞上来的人连忙后退一步,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喘,像只受惊的小兽,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沈砚舟缓缓转过身。逆光中,他看到了那个人。少年个子很高,比他略矮一点,身形却更瘦一些,白衬衫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上,勾勒出好看的线条
他皮肤也很白,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暖白,脸颊因为奔跑而染上一层健康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很大,很亮,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此刻正睁得圆圆的,带着一点慌乱和歉意,看着他
是陆星野
沈砚舟知道他。或者说,整个年级,没人不知道陆星野。高二3班的体育生跟他一个班,篮球打得极好,性格开朗得像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带来一阵笑声
长得也很好看,是那种张扬的、耀眼的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光,像会勾人一样
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沈砚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衬衫上的水渍上,又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冰。陆星野被他看得心里一咯噔。他知道沈砚舟。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高二(3)班的“高岭之花”,长得是真的好看,那种清冷挂的,白得像雪,气质干净又疏离,平时在走廊里遇见,总是一个人走,目不斜视,像谁都懒得搭理。
刚才他是为了抢在上课前把作业本交给老师,一路狂奔,没注意前面有人,结果就撞上去了。而且还把人衣服弄湿了。
陆星野心里有点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道歉
陆星野真的对不起,我没看到你,你没事吧?衣服……我帮你洗?或者我赔你一件?
他说着,眼睛不自觉地在沈砚舟身上停留了几秒
白衬衫湿了一小块,贴在他的侧腰上,隐约能看到里面清瘦的腰线。皮肤白得晃眼,和衬衫的白几乎融为一体,却又更冷一点,像月光下的雪。
长得是真的好看啊。陆星野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衡量什么。
陆星野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笑得有点尴尬
陆星野那个……要不我先帮你擦擦?
被他说着,就想去拉沈砚舟的衣角。沈砚舟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被动作很轻,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沈砚舟不用
他的声音也很冷,像夏天里突然吹过的一阵凉风,清清冷冷的,没什么情绪
陆星野的手僵在半空。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也识趣地散开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饮水机发出的轻微嗡鸣。陆星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理亏,撞了人,还把人衣服弄湿了,对方态度冷淡一点也正常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沈砚舟这样冷冷地看着,他心里有点不舒服。像是一团火,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他咬了咬唇,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再次开口,语气认真了些
陆星野不管怎么说,是我撞了你,对不起。衣服你先脱下来,我帮你拿去洗,放学前一定给你送回来,好不好?
沈砚舟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水渍,又抬头看了看陆星野。少年的眼睛很亮,像有星星,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陆星野我真的很抱歉
皮肤白得发光,脸颊还带着没退下去的红晕,整个人像一颗刚从太阳底下摘下来的桃子,新鲜又热烈
沈砚舟心里没什么波动。衣服湿了而已,回家洗一下就好。他本来想拒绝,像拒绝所有人一样,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意外的交集。但不知怎么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沈砚舟…不用洗
陆星野愣了一下
陆星野啊?
沈砚舟淡淡道
沈砚舟我自己会洗。
说完,他不再看陆星野,拿起水杯,转身就走。白衬衫的衣角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走廊拐角。陆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懵
陆星野就……走了?
他还以为对方至少会再抱怨两句,或者干脆给他一个冷眼,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结束了?陆星野挠了挠头,心里有点复杂。有点尴尬,有点莫名其妙,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撞到对方时的触感——隔着一层衬衫,能感觉到对方清瘦的背脊,很直,很挺,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他甩了甩头,把这点奇怪的感觉甩开
算了,人都走了。陆星野叹了口气,转身朝教室走去。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走廊尽头,阳光正好,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光影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冷淡,像一座安静的雪山
还有他衬衫上那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幅画里不小心落下的墨点
陆星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烦躁他想,以后还是离那个沈砚舟远一点吧。太冷淡了,不好相处
沈砚舟回到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他把水杯放在桌角,目光落在自己衬衫上的水渍上。湿掉的地方已经不再那么明显,只是布料微微有些发皱。他拿出纸巾,轻轻擦了擦,没什么用。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教室里吵吵闹闹,有人在讨论刚才走廊里的小插曲,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
他的手指停在衬衫上,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刚才那个少年的样子,却在他脑海里挥了一下。很亮的眼睛,很白的皮肤,很灿烂的笑容
还有撞上来时,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像一团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安静的世界。沈砚舟垂下眼帘,把纸巾进垃圾桶,重新拿起笔
没什么好在意的。他想。不过是一个不小心撞上来的陌生人而已。高二的日子还长,他和那个人,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他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就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只是,那一点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和窗外的梧桐香混在一起,一点……不一样
沈砚舟没再细想。他不知道的是,走廊里那一次不算愉快的碰撞,只是一个开始。
高二这一年,夏天才刚刚拉开序幕。属于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