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绮纪-104

林念安站在菜摊前挑青菜，寄灵站在她身后提篮子。她挑好一把青菜递给摊主称重，付钱的时候发现寄灵已经把铜钱数好了放在摊子上。这种默契是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从最初的生疏试探到现在的自然默契，中间隔了无数个清晨的集市和无数顿在槐树下一起吃的饭。

回去的路上，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西边翻涌而来，速度极快，还没等他们走出集市半条街，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几个孩子笑着尖叫着跑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寄灵一把拉住林念安的手，拽着她跑向街边一家茶楼的屋檐下。

屋檐很窄，只能勉强挡住两个人的半边身体。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帘从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雨水顺着屋檐的缝隙滴下来，打湿了寄灵的外袍肩头，他却把林念安往里侧挡了挡，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

“你的披风湿了。”林念安伸手想把他往里拉。

“没事。”寄灵没有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浅蓝色的新衣裳，“你病刚好。不能再着凉。”

林念安没有再拉他。她站在他身侧，看着檐外瓢泼的大雨，闻着雨水中混着的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感觉他肩膀透过来的微微凉意和被雨水打湿后变得更深了几分的衣袍颜色。

“寄灵，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久一点？”她看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的大雨。

“前面巷子里有个小茶铺，能坐一会儿。”寄灵看向雨幕中模糊不清的街巷。

“那等雨小一点跑过去。”林念安说。然后她转头看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刚来洛安城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会跟你一起在屋檐下躲雨。”

寄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片被雨水冲刷得泛白的青石板路面，想起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样子——蹲在乱葬岗的歪脖子树下，仰起脸来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既有害怕也有期待，还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狡黠。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胆子大的普通姑娘。

“我也没想到。”他说。

雨声很大，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其实我有件事想问你。”林念安侧过身，靠在有些斑驳的墙面上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讨厌我的？”

“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寄灵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

林念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屋檐的雨水滴在她的鞋尖上，她轻轻踢开那滩水，然后重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寄灵，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洛安城，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会怎么样？”

雨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滴雨水落在瓦片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积水的坑洼里，都像是某种忠实的记录者，把他的沉默一秒一秒地延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字字分明。

“林念安，我不想再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