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杭州城外二十里,官道旁的茶棚。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远处的西湖笼罩在一片朦胧烟雨中。茶棚里挤满了避雨的行商和旅客,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劣质茶叶的苦涩气息。
林念安扶着藏海在最角落的桌子坐下。半个月的逃亡,藏海肩上的刀伤和后背的箭伤已开始结痂,但长途跋涉和连续不断的追杀让他消瘦了许多,脸色依旧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才会露出些许暖意。
“两碗阳春面,一壶热茶。”林念安对茶棚老板说,声音压得很低。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们一眼——两人穿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男子面色苍白似有伤病,女子虽然脸上抹了灰土,但眉眼间的清秀藏不住。这种组合在逃亡路上常见,老板见怪不怪,只点了点头:“稍等。”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菜叶。林念安将碗推到藏海面前:“先生先吃。”
藏海没有推辞,他确实饿了。逃亡这半个月,他们避开了所有城镇和驿站,专走荒僻小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偶尔在农家借宿,也不敢久留。薛九的追杀如影随形,三天前在嘉兴附近,他们又遭遇了一次伏击,虽然侥幸逃脱,但藏海的伤口又崩裂了一次。
“过了杭州,离沈府就不远了。”藏海低声说,目光望向茶棚外烟雨中的杭州城轮廓,“师父给的地图上说,沈府在西湖孤山南麓,那里守卫森严,平津侯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林念安点点头,心中却并不轻松。这一路追杀太过密集,几乎每到一处险要地段都有人伏击,显然是提前得到了他们的行踪。平津侯的情报网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江南也并非安全之地。
“客官,您的茶。”老板端上一壶热茶,放下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藏海眼神微凝。这是江湖暗号,意为“有人盯梢,快走”。
林念安也注意到了,她不动声色地扫视茶棚。角落里坐着两个戴斗笠的汉子,面前只摆了一碗茶,却喝了许久。棚外树下拴着三匹马,马鞍上挂着统一的黑色褡裢——那是平津侯府暗卫的制式装备。
“吃完了吗?”藏海放下筷子。
“吃完了。”林念安会意。
两人起身结账,老板找零时压低声音:“往北走三里,有座土地庙,庙后有船。”
“多谢。”藏海将几枚铜钱塞进老板手中,拉着林念安走出茶棚。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正好能模糊视线。他们上了官道,看似向北,走了约莫半里后,突然折向东边的一条小路。小路泥泞,两旁是茂密的竹林,能很好地隐藏行踪。
刚进竹林,身后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追来了!
“跑!”藏海低喝。
两人在竹林中狂奔,雨水打湿了衣衫,脚下打滑,几次险些摔倒。林念安感到肺部火烧火燎,但她不敢停,藏海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传来坚定的力量。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喝:“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箭矢破空而来,擦着林念安的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竹竿上,箭羽嗡嗡震颤。藏海猛地将她拉向身侧,躲过第二箭。
前方竹林渐稀,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后果然有条小河,河边系着一叶扁舟,船头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船夫,正慢悠悠地抽着旱烟。
“上船!”藏海喊道。
两人冲到河边,老船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问话,解开缆绳。就在他们即将登船的刹那,追兵到了!
五个黑衣人骑马冲出竹林,为首者正是薛九!
“蒯稚奴!看你往哪儿逃!”薛九狞笑,张弓搭箭,箭尖直指藏海后心。
藏海猛地推开林念安:“上船!”
箭已离弦!藏海侧身闪避,箭矢擦着肋下飞过,带出一道血痕。他反手掷出一枚飞镖,正中一名追兵咽喉。
老船夫终于动了,他站起身,手中竹篙一横,看似随意地一挑,竟将射来的第二箭挑飞!
“快上船!”老船夫喝道,声音洪亮,完全不像个普通船夫。
林念安跳上船,转身去拉藏海。藏海且战且退,又放倒一人,正要上船时,薛九突然从马背上跃起,手中长刀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藏海重伤未愈,避无可避!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老船夫的竹篙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撞在刀身上。“铛”的一声,薛九的刀竟被荡开,他本人也被震得后退三步,脸色大变。
“你是何人?!”薛九厉声问。
老船夫不答,竹篙在岸上一点,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河心。薛九还想追,老船夫回身一掷,竹篙如标枪般飞来,钉在薛九脚前一尺处,入土半尺!
“告诉平津侯,”老船夫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威严,“江南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滚。”
薛九脸色铁青,但看着已经远去的小船和深不可测的老船夫,最终咬牙挥手:“撤!”
小船顺流而下,很快将追兵甩在身后。林念安扶着藏海坐下,检查他肋下的新伤——还好只是皮肉伤。
“多谢前辈相救。”藏海对老船夫拱手。
老船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锐利的脸:“你就是蒯铎的儿子?”
“正是。前辈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老船夫叹了口气,“当年你父亲监工皇陵,我负责河道运输。那场塌陷…我就在现场。你父亲是冤枉的。”
他重新戴上斗笠,划动船桨:“沈大人让我在此接应你们。这条河直通西湖,半个时辰就到沈府。”
藏海和林念安对视一眼,心中稍安。终于要到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