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地下通道尽头缓缓合拢,锁舌嵌入合金槽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咔”声,像把整个世界关在了外面。霍青颜站在原地没动,高跟鞋踩在防滑金属板上,雨水顺着她发梢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圈深色痕迹。
冷白的LED灯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她脸色更显苍白。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纸张陈年的霉味混着金属冷却液的刺鼻气息,还有极淡的一缕臭氧味,像是机器运转太久烧出来的。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监控墙上,1708病房的画面还亮着。张泽禹倒回床上后,心电监护仪拉出一长串尖锐警报,护士正在呼叫医生。他的嘴唇刚才动过,说了两个字:“阿颜……醒。”
不是求救,不是呼唤,是警告。
她转身走向主控台,掌纹与虹膜双重认证。屏幕亮起,蓝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层霜。
“调取张泽禹实时脑波图谱。”她声音很轻,几乎贴着喉咙发出。
数据流开始滚动。中央投影屏上,一条蜿蜒的绿色曲线缓缓展开,旁边并列着另一条来自艺术中心B3地下画廊的音频波动图。
时间轴对齐:22:17至22:37。
她指尖在触控屏上滑动,将两组数据重叠。
θ波、γ波——同步率98.6%。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不可能是巧合。一个人在焚烧画作,另一个人在昏迷中脑电活动剧烈波动,两人相隔七公里,却在同一时间段内产生近乎一致的神经共振。
“不是巧合。”她低声说,“是共振。”
她调出苏新皓焚画时的音频记录。火焰燃烧的声音底下,藏着一段极细微的旋律——断续、扭曲,但频率集中在880Hz到1760Hz之间,属于钢琴高音区。
她输入关键词:“七年前慈善晚宴·张泽禹演奏录音”。
系统加载三秒,弹出一段视频备份。画面有些模糊,灯光打在舞台上,少年时期的张泽禹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神情紧绷。
观众席中,张极坐在第三排,嘴角挂着笑。
音乐响起。是一首原创曲,哀婉绵长,带着少年特有的敏感与克制。
她听着听着,忽然抬手暂停。
第47秒。
画面定格:张泽禹十指微微颤抖,眼神失焦,像是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她切换频谱分析界面,将音频信号分层剥离。
底层,浮现出一段不规则脉冲——短促、重复,藏在和弦间隙里。
摩斯密码。
她启动解码程序。
dot-dash-dash\
dash-dot-dash\
dot-dash-dash\
dash-dash-dash\
dot-dash-dot\
dash-dash-dash\
dot-dash\
dash-dash-dash
字母逐个跳出:S O S Y O U N O T
屏幕最终显示:【她不知道你是谁。】
霍青颜盯着那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左手小指那道旧痕。
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张泽禹说的。
有人在他演奏时,用摩斯密码向他传递信息——提醒他,霍青颜并不了解真正的他。可问题是,谁能在公开演出中精准嵌入这种信号?又是谁,知道张泽禹能听懂?
她调出张泽禹的心理评估档案,输入三级权限密钥。
屏幕闪了一下,突然跳出红色警告框:【检测到隐藏程序激活】。
一页残破的电子文档自动加载出来,标题是:“叶知微日记·200X年12月3日”。
她母亲的名字。
手指一顿。
她点开。
【他们用音乐改写记忆。今晚我又听见那首曲子,在梦里反复播放。醒来时,我忘了儿子的名字。……这不是第一次了。】
字很小,墨色发灰,像是扫描件。
她的喉咙突然发紧。
母亲早就被操控过。用的是音乐。那种旋律一旦进入耳朵,就会像病毒一样侵蚀记忆,植入指令。
而现在,同样的手段,出现在张泽禹身上。
她猛地抬头,看向墙上投影的脑波图谱。
“所以……你也听过那首曲子?”她喃喃,“你记得的‘守护我’,是真的吗?还是被人塞进你脑子里的?”
话音未落,监控墙突然响起尖锐警报。
红框闪烁,1708病房画面被放大至全屏。
“生命体征异常!患者坐起!”
画面中,张泽禹缓缓从床上直立起来,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他的双手僵直垂落,嘴唇干裂,却传出低哑机械的声音,语调毫无起伏:
“姐姐……别听琴……他会醒来。”
护士冲进来,伸手按他肩膀:“张先生,你不能起来!”
他猛然抬头。
空洞的瞳孔直视摄像头方向,嘴唇再次开合:
“Nightingale……在唱……你逃不掉的。”
声音落下,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回床上。心电监护仪发出持续长鸣,数值暴跌。
霍青颜站在原地,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后颈。
Nightingale。
夜莺。
她迅速调取“凤凰计划”初期资料,搜索关键词。
系统反馈:该代号首次出现于三年前某次TOP内部会议纪要附件,标注为“认知重塑项目BGM提供方”,无具体身份信息。
她将七年前慈善晚宴的钢琴曲重新导入声纹库,进行跨年份匹配。
进度条缓慢推进。
98%……99%……
匹配成功。
提示弹出:【音频片段与“凤凰计划”测试版背景音完全一致】。
她终于看清了。
张极不是主谋。他只是执行者。真正操控一切的,是一个以音乐为武器、潜伏多年的“夜莺”。他通过特定旋律,在人脑中植入指令,改写记忆,甚至远程唤醒沉睡的认知程序。
而张泽禹,是第一个被种下“凤凰”的人。
也是最接近她的人。
她缓缓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张泽禹在慈善晚宴上被宣布抄袭后低头退场;他在联姻宴上抢在朱志鑫之前握住她的手;他在雨夜里替她挡下暗杀,血流满面还笑着说“我没事”;他在她办公室外站了一整夜,只为等她一句“可以进来”。
那些温柔,那些执着,那些近乎偏执的守护……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从七年前那首曲子弹响的第一秒起,他就已经被设定好了程序?
“不是张极……”她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他用了张泽禹的耳朵,把‘凤凰’种进了我的世界。”
她转身快步走向通讯终端,手指划过屏幕,拨通朱志鑫号码。
电话几乎是立刻接通的。
没有“喂”,没有寒暄,只有呼吸声,低而稳,像暗流下的礁石。
她声音冷静,却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查七年前慈善晚宴所有演奏者名单。”
短暂沉默。
她补充:“尤其……失踪的那位首席钢琴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笔尖点在桌面,表示接收指令。
她没挂断。
低声道:“小心音频文件……有些声音,听了会让人忘记自己是谁。”
对面依旧沉默。
但她知道他在听。
也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挂断电话,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方。
Z-Sec系统突然推送一条加密警报:
【检测到异常音频信号入侵尝试,来源跳频伪装,已拦截。】\
【捕获片段长度:12秒】\
【音频开头旋律识别成功:与七年前慈善晚宴钢琴曲前奏一致。】\
【发送者署名:Y.Z.】
霍青颜瞳孔骤缩。
Y.Z.
叶知微。
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母,指尖冰凉。
母亲的名字。
可她明明亲眼看着母亲的遗体确认书,看着火化流程单,看着父亲在葬礼上落泪。
她亲手埋葬了那个人。
但现在,一个加密音频,带着熟悉的旋律,署着母亲的名字,从某个未知IP发送而来。
她点开附件。
那段旋律开始播放。
前奏温柔,像摇篮曲,钢琴音色干净清澈,带着旧年代录音特有的轻微杂音。
她缓缓闭眼。
耳边仿佛响起母亲的声音:
“青颜,你要活得比谁都亮。”
可这一次,她不确定了。
那是记忆?
还是又被谁,重新植入的幻觉?
她睁开眼,手指移到播放键,准备重播。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屏幕的刹那——
监控墙再次闪红。
1708病房画面恢复。
张泽禹醒了。
不是刚才那种机械坐起,而是真正睁开了眼。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护士正俯身询问,他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摄像头方向。
嘴唇微动。
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她凑近屏幕,反复回放唇语。
终于看懂。
他说的是:“信我。”
她站在原地,没动。
心跳却猛地加快。
就在这时,主控台另一侧的打印机突然启动,发出低沉嗡鸣。
一张纸缓缓吐出。
她走过去拿起。
是《囚鸟》碎片拼图的最新还原进展。
撕裂的画布被一点点拼接,霍青颜的侧脸逐渐清晰——铁栏分割面容,锁链缠绕脖颈,荆棘从胸口蔓延而出。
但在画面右下角,原本空白的位置,出现了两个模糊的字迹:
“姐姐”。
字迹稚嫩,像是少年时期写下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什么。
七岁那年,她在花园假山后躲雨,听见张极打电话说“让她走”。第二天,母亲坠楼。
当晚,她在母亲房间找到一本旧相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阿颜,妈妈爱你。”
后来相册不见了,纸条也没了踪影。
可这张《囚鸟》残片,是什么时候被苏新皓画上去的?
为什么偏偏是“姐姐”?
她猛地抬头,看向1708病房监控。
张泽禹仍望着摄像头,目光未移。
她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在求她相信。
他是在告诉她:他知道那张纸条的存在。他知道她藏了多久。他知道她从未真正放下。
而“夜莺”要抹去的,不只是记忆。
是她们母女之间,最后一点真实的痕迹。
她放下纸张,重新坐回主控台前。
输入新指令:
【启动青鸢线·三级响应】\
【封锁所有与“Nightingale”相关的音频文件传输路径】\
【调取七年内所有公开演奏会录音,筛查该旋律变体】\
【同步追踪Y.Z.信号源,物理位置锁定中……】
屏幕逐一响应。
最后一行弹出提示:
【警告:检测到内部数据泄露痕迹,来源:霍家主宅书房终端】\
【最后一次访问记录:23:58,用户:H.Z.S.(霍振山)】
她盯着那行字,嘴角轻轻一扬。
不是惊讶。
是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预感。
她拿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把车库那幅《囚鸟》的碎片全部送检。”\
“我要知道每一笔颜料的化学成分,每一道裂痕的受力方向。”\
“还有——”她顿了顿,“查查苏新皓用的钢琴品牌。五年内,所有维修记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挂断,站起身,走向窗边。
地下资料室没有窗。
但她知道,外面还在下雨。
庭院里的玫瑰在风雨中摇曳,花瓣一片片坠落,泡进泥水里。
她看着监控墙上张泽禹的脸,低声说:
“你想藏我十年。”\
“可有些人,生来就不该被关住。”
屏幕忽明忽暗,映出她的眼睛——空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又像是,刚刚点燃了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