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语

宫本树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口，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与日下部对峙时残留的、属于特利迦力量的灼热余温，可眼前只有被破坏的围栏和散落的杂物，哪里还有半分日下部的身影。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得发慌。他不知道川海美莎是否察觉自己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特利迦、关于异星来客、关于美莎那非人身世的碎片，在昨夜的梦魇里彻底拼合完整。可他不敢赌，更不敢在美莎面前露出半分异样，只能强装平静，借着“外出办事”的由头，第一时间冲回了与日下部约定的碰头地点。

但日下部不见了。

宫本树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上一道深褐色的痕迹，那不是普通的污渍，更像是某种粘稠的、带着腥气的液体干涸后的印记。他猛地想起上一次与美莎背后的存在对峙时的场景——日下部带着神社的法器，拼尽全力布下的结界在那股扭曲的力量面前如同纸糊，法器碎裂的脆响、日下部呕血的闷哼、还有美莎站在阴影里，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恶意，至今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宫本树扶着墙壁站起身，后背抵着冰冷的砖石，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调动的力量，只有体内沉睡的特利迦之光。这股力量源自超古代，足以撕裂星空、击溃怪兽，可每当他试图引动这股力量时，都能感受到那股磅礴到近乎失控的能量在经脉里冲撞，稍不留意就会被其反噬。更让他心悸的是，他不确定这股力量，能不能对付美莎。

美莎不是普通的怪兽，也不是日下部口中的日本本土妖怪。她的存在，更像是某种从混沌深渊里爬出来的、不可名状的存在，周身萦绕着让人精神错乱的诡异气息，那是特利迦的光之力量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光之力量能净化黑暗，可面对这种根植于混沌与疯狂的存在，真的有用吗？

他一个人走在东京的街头，傍晚的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街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映得他的影子忽长忽短。行人步履匆匆，欢声笑语从身边掠过，可宫本树只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是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后，孤独又无助。

他甚至不敢想晚上回到家，推开门看到美莎笑着迎上来的场景。那张脸精致又温柔，曾经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如今在他眼里，每一个笑容都像是精心编织的陷阱，每一句温柔的话语都藏着噬人的恶意。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怕自己忍不住质问，更怕一旦撕破脸皮，他连保护自己的底气都没有。

孤立无援。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日下部失踪，神社的人对他隐瞒颇多，他没有盟友，没有线索，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走着走着，宫本树的脚步顿住，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时间。

他恢复记忆后才惊觉，自己所处的时间线，似乎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他的父母还没有因为那场诡异的“意外”去世，母亲宫本由乃还是神社里最受敬重的巫女，父亲也还在研究所里做着他的研究。既然美莎不是日本本土的妖怪，那她到底是什么？母亲作为神社的巫女，经手过无数典籍，会不会在神社的藏书里，留下过关于这种非本土异怪的记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疯长。宫本树几乎没有犹豫，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自家神社的地址。

车子在神社朱红色的鸟居前停下，宫本树付了钱下车，推开沉重的木门，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风铃的轻响。往常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正殿整理法器，可今天正殿里只有一个穿着纯白巫女服的女子，正低头擦拭着供桌，身姿纤细，面容清冷。

宫本树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你好，我想要借阅一下这里的资料，我是宫本由乃的儿子，我的母亲也是这里的巫女。”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她看了宫本树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示意他跟自己走。宫本树认出她是小叶，母亲曾经提过，是神社里负责打理藏书的后辈，性子向来冷淡，不爱与人交谈。

他跟着小叶穿过正殿，绕过侧廊，本以为藏书室会在楼上或者一楼的偏房，可小叶却径直走向了庭院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木门。小叶从腰间取出一把铜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段向下的旋转楼梯，光线昏暗，小叶点燃了墙角的篝火，跳动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宫本树跟着她一步步往下走，楼梯盘旋曲折，不知走了多少级，尽头竟然出现了一间小小的电梯房。

小叶按下按钮，金属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空间狭小，只容得下两个人。电梯一路向下，发出轻微的嗡鸣，过了约莫半分钟，才缓缓停下。门一开，一股陈旧纸张与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到超乎想象的图书室。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卷轴、甚至还有一些古朴的木简和兽皮卷。图书室的穹顶很高，镶嵌着磨砂玻璃，外面的月光透进来，给整个空间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在这里你自己找吧。”小叶的声音依旧冷清，她走到图书室的门口，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宽大的巫女服裙摆铺散在地上，很快就闭上眼，靠着门框打起了瞌睡，显然是不打算干涉宫本树的举动。

宫本树道了声谢，便小心翼翼地走向书架。他先走到最显眼的一排书架前，上面的标签清晰地写着“日本本土妖怪录”，里面分门别类记载着百鬼夜行里的各种妖怪，从酒吞童子、玉藻前到河童、姑获鸟，应有尽有。可他知道，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

他绕到这排书架的后面，目光落在了另一排书架的标签上——世界典籍。

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刻在深色的木牌上，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宫本树的心脏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他放慢脚步，一层层、一本本地仔细翻看。书架上的书籍涵盖了世界各地的神话与异闻，中国的山海经、希腊的神话史诗、北欧的萨迦、埃及的亡灵书，还有一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众典籍，封面大多斑驳破旧，显然已经尘封了很久。

宫本树的指尖划过一本本厚重的典籍，灰尘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时间一点点流逝，从中午到傍晚，再到深夜，图书室里的篝火早已熄灭，只有月光和他口袋里手机微弱的光芒照亮书页。他错过了上班的时间，手机里有同事打来的未接来电，还有美莎发来的几条关心的消息，他都没有回复，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典籍上。

不知翻到第几排书架，宫本树的指尖突然触到一本格外厚重的书。这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兽皮，上面用一种扭曲的、像是活物一样的文字刻着书名，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几乎要将文字覆盖。他轻轻拂去灰尘，看到封面下方有一行极小的日文翻译——《怪物语》。

宫本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兽皮封面沉甸甸的，书页泛黄发脆，显然已经有了上百年甚至更久的历史。他找了一张靠窗的石桌坐下，将书放在桌上，借着月光，一页页地仔细阅读起来。

书的目录上，从头到尾都是那些扭曲的怪异文字，好在每一条目录下方都附有缩小的日文翻译。宫本树逐行扫过，从“深海异躯”到“星空来客”，从“混沌眷属”到“旧日投影”，里面记载的怪物，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日本妖怪，全都是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甚至是人类认知之外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快速移动，心脏随着阅读的深入，跳得越来越快。里面记载的存在，有的栖息在深海的黑暗沟壑，有的来自遥远的星空，有的诞生于混沌之初，它们拥有扭曲的形态、诡异的能力，能影响人类的精神，甚至篡改现实，与美莎身上散发的气息，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宫本树看得入了迷，也看得心惊肉跳。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外面的一切，整个人都沉浸在这本诡异的典籍里，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关于美莎身份的蛛丝马迹，以及……杀死她的方法。

直到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弹出美莎的消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夜色深沉，图书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他拿起手机，手指有些颤抖。美莎的消息很温柔，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有没有吃晚饭，语气里满是关切，可落在宫本树眼里，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与不安，编辑了一条消息，按下了发送键。

“美莎，我今天加班，项目赶进度，会晚点回去，你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怪物语》泛黄的书页上。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丝线索，哪怕这线索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而今晚，他必须在这里，把这本典籍里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部记在心里。

门外，小叶依旧靠着门框沉睡，对图书室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有月光透过磨砂玻璃，静静地洒在宫本树专注的侧脸上，也洒在那本记载着无尽恐怖与秘密的《怪物语》上，仿佛要将这深夜里的探寻，永远尘封在神社的地下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