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液入喉的瞬间，一股灼烧感从喉咙直冲而下，仿佛吞下了一团燃烧的炭火。

李瑾苏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他迅速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一个极其古老、早已失传的印诀。指尖颤动间，微弱的气血被强行调动，引导着药力在体内流转。

阳炎花的霸道药力最先爆发，像岩浆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萎缩的武脉被这股狂暴力量冲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如潮水般涌来，每一寸经脉都像被烧红的铁针穿刺。

李瑾苏咬紧牙关，嘴角渗出鲜血，但他没有停下。

月见草的冰寒药力紧随其后，如同九天寒泉浇灌在灼热的经脉上。极热与极冷交替，那种痛苦远超单纯的灼烧或冰冻，而是两种极端在体内撕扯、碰撞。他的皮肤一会儿通红如烙铁，一会儿苍白如寒霜，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和蒸汽。

紫叶藤白髓作为中和剂，勉强维系着两种药力的平衡。但平衡只是暂时的——地脉藤种子开始发挥作用，温润的药力渗透进武脉深处，试图刺激那些已经萎缩坏死的部分重新生长。

这才是逆脉术的核心：置之死地而后生。

“呃啊——”

李瑾苏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道灵印被惊动了。黑色纹路如同苏醒的毒蛇，疯狂蠕动，释放出更多的毒素，试图压制武脉的重生。

“来得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正好用你的毒，作为重铸武脉的燃料！”

前世三千年的修炼经验在此刻发挥到极致。他精确控制着每一丝药力，引导它们与灵印毒素碰撞、厮杀、互相消耗。每一次碰撞都在经脉中炸开，带来撕心裂肺的痛苦，但也让萎缩的武脉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汗水浸透衣衫，血丝从毛孔中渗出，将衣服染成暗红色。柴房内的简易阵法微微发光，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和气息，否则如此剧烈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杂役区。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暗逐渐转为灰白。

当第一缕晨光透进柴房时，李瑾苏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他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如同淬火的星辰。

“成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内视体内，十二条主要武脉中，有三条已经恢复了五成左右。虽然依旧残破，但至少不再萎缩，甚至隐隐有重新生长的迹象。而胸口那道灵印，黑色纹路明显淡了几分——部分毒素被药力中和，部分被反向炼化，成为重铸武脉的养分。

代价是巨大的。

此刻的李瑾苏，身体虚弱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逆脉散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气血，若非那缕神魄在关键时刻护住心脉，他早就昏死过去了。

“至少需要三天才能恢复行动能力。”他评估着身体状况，“而且这三天内，不能动用任何力量，否则新生的武脉会再次崩裂。”

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苏沐雨给的温脉散，倒出一点吞下。温和的药力缓解了些许疼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得找个地方休养……”

就在此时，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李瑾苏！滚出来！”

是王虎的声音，但听起来有些不同——底气足了，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李瑾苏心中一沉。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王虎，就是个普通人都能把他按在地上打。

门被粗暴地踹开。

王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昨天的跟班瘦高个，另一个却让李瑾苏瞳孔微缩——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内门弟子的蓝白长袍，腰间佩剑，面容冷峻，眼神倨傲。他叫陈枫，内门排名前三十的天才弟子，淬体九重巅峰，据说随时可能突破凝气境。

更重要的是，他是李玄风的表兄。

“陈师兄，就是这间。”王虎点头哈腰地对陈枫说，然后转向李瑾苏，脸上露出狞笑，“废物，陈师兄亲自来找你，是你天大的荣幸！”

陈枫没理会王虎，目光落在李瑾苏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微皱。

“你就是李瑾苏？”他的声音冷淡，“玄风表弟说，你昨日用邪术暗算他。”

李瑾苏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说话？”陈枫冷哼一声，“也罢，我不需要你承认。玄风表弟心善，念在你是同族，不忍下重手。但我这个人，最看不惯的就是暗中使坏的小人。”

他上前一步，淬体九重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虎和瘦高个被这股气势压得连连后退，脸色发白。而李瑾苏——本就虚弱至极的他，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咙里涌上腥甜。

但他依旧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有点骨气。”陈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被轻蔑取代，“可惜，骨气在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隔空点向李瑾苏的胸口——正是灵印所在的位置。

“玄风表弟说，你体内的灵印是他种下的。既然如此，我就帮他把这灵印……再加固一下。”

一道淡蓝色的气劲从指尖射出，快如闪电！

李瑾苏瞳孔骤缩。他现在根本躲不开！

就在气劲即将命中时——

“住手！”

一声娇喝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冲进柴房，挡在李瑾苏身前。是苏沐雨！

她显然是匆忙赶来的，头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但眼神坚定。

陈枫眉头一皱，收回气劲：“苏师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沐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师兄，李瑾苏现在是我药峰在观察的病人。你对他动手，是否不妥？”

“病人？”陈枫冷笑，“苏师妹，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废物暗中用邪术伤害同门，按门规该当重罚。我今天来，只是替戒律堂执行门规而已。”

“邪术？证据呢？”苏沐雨反问，“而且就算他真的触犯门规，也该由戒律堂审问判决，轮不到陈师兄私自动手吧？”

陈枫脸色沉了下来：“苏师妹，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苏沐雨嘴上说着不敢，身体却没动，“我只是提醒陈师兄，门规如山。若陈师兄执意要动手，那我只好去请戒律堂的长老们来评评理了。”

两人对峙，气氛紧张。

王虎在一旁小声嘀咕：“苏师妹，为了一个废物得罪陈师兄，不值得啊……”

苏沐雨没理他，只是紧紧盯着陈枫。

良久，陈枫忽然笑了。

“好，很好。”他点点头，“既然苏师妹要讲门规，那我就按门规来。”

他看向李瑾苏，眼中寒光一闪：“李瑾苏，三日后外门大比预选开始。按照门规，所有杂役弟子都有资格报名参加。你若有种，就来演武场，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你若赢了，此前恩怨一笔勾销。你若输了……”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就自废修为，滚出古山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

王虎和瘦高个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李瑾苏一眼。

等他们走远，苏沐雨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看向李瑾苏：“你没事吧？我刚才看到你脸色……”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李瑾苏嘴角溢出的鲜血，以及胸前衣衫上暗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苏沐雨脸色一变，蹲下身就要检查。

“别碰我。”李瑾苏声音虚弱，但很坚决，“我现在经脉脆弱，任何外力都可能让它们崩裂。”

苏沐雨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会这样？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李瑾苏没回答，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我……”苏沐雨咬了咬嘴唇，“我昨晚回去后，总觉得心里不安。今天一早，听说陈枫往杂役区来了，怕他对你不利，就赶紧过来了。”

她看着李瑾苏苍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陈枫是内门排名前三十的天才，淬体九重巅峰，你绝对不能答应他的挑战！”

李瑾苏沉默片刻，忽然问：“外门大比预选，是什么？”

“就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选拔赛。”苏沐雨解释道，“每年一次，所有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都可以报名。但杂役弟子需要先通过预选，才能进入正式比赛。”

“赢了有什么好处？”

“前十名可以直接晋升内门，获得内门弟子待遇。前三名还有额外奖励，包括丹药、功法、甚至进入‘古经阁’挑选一门武技的机会。”苏沐雨说着，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不会真的想参加吧？你现在这样子，连走路都费劲！”

李瑾苏没说话，只是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本苏沐雨给的残卷。

“这本《逆脉录》，你是从藏书阁哪里找到的？”

苏沐雨愣了愣：“就在最角落的‘废弃古籍区’，那里堆的都是残缺不全、没人看的旧书。怎么了？”

“它不完整。”李瑾苏翻开残卷，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提到‘逆脉九转，可重塑武脉根基’，但后面缺失了最关键的部分。还有这里，说‘配合古经阁三层之秘法，可事半功倍’，但古经阁总共只有两层。”

苏沐雨凑近看了看，皱眉道：“你是说……这本书是假的？”

“不，它是真的。”李瑾苏摇摇头，“只是被人故意拆散了。缺失的部分，应该在古经阁某个地方。”

他抬头看向苏沐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外门大比前三名，可以进入古经阁挑选武技，对吗？”

“对，但……”苏沐雨忽然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睛，“你是想……进古经阁，找这本书的缺失部分？”

李瑾苏没否认。

“你疯了！”苏沐雨急道，“先不说你现在能不能参加大比，就算能，古经阁那么大，你怎么找？而且那只是本残卷，就算找到缺失部分，也不一定能治好你的灵印啊！”

“总得试试。”李瑾苏平静地说，“而且，我不喜欢被人逼到绝路的感觉。”

他看向柴房外，晨光越来越亮。

“陈枫想在大比上废了我，那我就在大比上……废了他。”

语气平淡，但话语中的寒意让苏沐雨打了个冷颤。

“可你现在……”

“给我三天时间。”李瑾苏打断她，“三天内，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另外，帮我弄几样东西。”

他报出一串药材名，都是些基础但量大管饱的补气血药材。

苏沐雨记下，犹豫再三，还是点点头：“好，我去想办法。但李瑾苏，你要答应我，别做傻事。如果……如果真的不行，我们可以想其他办法。我认识一个药师长老，也许能帮你说情……”

“不必。”李瑾苏摇头，“这是我的路，我自己走。”

苏沐雨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那种哪怕身处绝境，也绝不低头的倔强。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三天后，我会来看你。希望到时候……你能站得起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柴房，轻轻带上了门。

李瑾苏重新闭上眼睛，开始缓慢调息。

胸口的灵印在刚才陈枫气势压迫下，又活跃了几分。但经过昨晚的重铸，它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肆意侵蚀了。

“三天……”他喃喃自语，“够了。”

他需要这三天时间，完成武脉的初步重铸。然后，用剩下的时间，恢复至少淬体五重的实力——这样才有资格参加外门大比预选。

至于陈枫……

李瑾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前世三千年，他见过太多所谓的天才。但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从来不是那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之辈。

“淬体九重巅峰？”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就让我用这残破之躯，给你上一课。”

窗外，晨光彻底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杂役区最角落的柴房里，一场沉默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古经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