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山门后山药园。
这里位于杂役区与药峰交界处,地势稍高,能俯瞰大半片杂役区的青瓦屋顶。药田依山而建,分成数十块规整的梯田,种着各种低阶草药。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苦中带甘的药草气味。
李瑾苏拿着木牌找到管事时,是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老者眯着眼打量他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说:“丁七区,除杂草,日落前干完。别碰坏了药材,一株抵你十年工钱。”
丁七区在药园最角落,紧挨着一片竹林。这里种的是一种叫“青灵草”的常见药材,叶片细长,边缘有淡金色纹路,是炼制基础淬体丹的辅料之一。
杂草已经长到半膝高,几乎要把青灵草淹没。
李瑾苏拿起田边放着的短锄,开始工作。
动作很慢。
每一锄下去都要停顿片刻,调整呼吸。胸口灵印虽然被暂时封住,但体内武脉残破、气血两虚,简单的弯腰除草都让他额头冒汗。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停歇。
“这具身体……需要系统性地重塑。”他一边除草,一边在脑海中规划,“首先是补足气血亏空。青灵草性温补气,新鲜叶片挤出的汁液可以直接服用,只是药效微弱……”
他看向田里的青灵草。
又看向手中的短锄。
沉默三息后,他弯下腰,用短锄小心挖出一株青灵草,摘下三片最嫩的叶子,放进嘴里咀嚼。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中蔓延,流入喉咙后化作一丝微弱的暖流,缓慢滋养着干涸的经脉。太少了,这点药力杯水车薪。
“至少需要五百株青灵草的新鲜汁液,才能初步补足气血亏空。”李瑾苏计算着,“但这里的青灵草都有记录,少一株都会被察觉。”
他看向旁边的竹林。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株叶缘呈暗紫色的植物。
“紫叶藤……虽然有毒,但取其根部白色部分,以特定手法炼制,可提炼出‘伪青灵液’,药效接近真正的青灵草汁液。”李瑾苏眼睛微亮,“而且紫叶藤在古山门被视为杂草,无人采集。”
他继续除草,但每次弯腰时,都会小心地用短锄在土里勾画着什么。若有懂阵法的人从高空俯瞰,会发现那些看似随意的锄痕,正逐渐构成一个简易的聚灵阵——虽然简陋到连最低阶的阵法师都看不上,却能缓慢聚集竹林中的木属性灵气,加速紫叶藤根部的生长。
这就是神帝的底蕴:哪怕修为全失,见识和智慧仍在。
“你在做什么?”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瑾苏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苏沐雨站在田埂上,背着药篓,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疑惑。
“除草。”他简短回答,继续弯腰干活。
“可是……”苏沐雨跳下田埂,走近几步,“你的锄法好奇怪。一般人除草都是贴着地面铲断草根,你每一下都挖得很深,好像在翻土?”
李瑾苏侧头看了她一眼。这少女观察力很敏锐。
“土质太硬,草根扎得深。”他随口敷衍。
苏沐雨歪了歪头,显然不太信,但没追问。她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李瑾苏没接:“什么?”
“我自己配的‘温脉散’。”苏沐雨把布袋塞进他手里,“虽然解不了噬脉灵印,但可以缓解武脉萎缩带来的疼痛。每天早晚各服一小勺,用温水送服。”
布袋入手微温,带着淡淡的药香。李瑾苏打开一看,里面是淡黄色的细腻粉末,隐约可见银色光点闪烁。
“掺了月华粉?”他问。
苏沐雨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月华粉是我从《古药残卷》里找到的配方,整个古山门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李瑾苏没解释。前世执掌六界三百年,什么珍奇丹药没见过?这种低阶药粉,他一眼就能看穿七分成分。
“月华粉性寒,虽有镇痛之效,但会与青灵草的药性相冲。”他把布袋递回去,“你若真想帮我,不如给我三株‘阳炎花’的干花瓣。”
“阳炎花?”苏沐雨更惊讶了,“那是炼制烈性丹药的主材,药性霸道,你这身体受得了吗?”
“自有用法。”
苏沐雨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想从这张苍白瘦削的脸上看出什么。最终她点点头:“好,我明天带给你。不过阳炎花是管制药材,我只能弄到干花瓣,新鲜的不行。”
“足够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锄头入土的沙沙声,和远处其他药田传来的隐约人声。
“你……”苏沐雨犹豫着开口,“昨天在乱葬岗,你真的只是在……修炼?”
李瑾苏停下动作:“不然呢?”
“朔月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去乱葬岗修炼……”苏沐雨咬了咬嘴唇,“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修炼邪功,二是体内有需要阴气压制的东西。”
她看着李瑾苏的眼睛:“你是第二种,对不对?噬脉灵印的毒液需要用阴气来暂时抑制活性。”
李瑾苏这次真的有些意外了。这少女的医术见识,远超她的年龄和修为。
“药峰外门弟子?”他反问。
“嗯,去年刚入门。”苏沐雨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小就喜欢研究药草,家里有些祖传的医书……”
“你很有天赋。”李瑾苏真心实意地说,“但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知道。”苏沐雨低下头,用脚尖踢着田里的土块,“李玄风是内门弟子,他叔叔是戒律堂执事,我惹不起。可是……可是看着有人用这么恶毒的手段害人,我却装作没看见,心里难受。”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我爷爷说过,医者仁心。如果连最基本的善恶都不分,就算炼出再好的丹药,也成不了真正的医者。”
李瑾苏看着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不是玄明神帝的时候,也曾有个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那个人后来死了。
死在他面前。
“你爷爷说得对。”李瑾苏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但在你拥有保护这份仁心的力量之前,学会隐藏和等待,同样重要。”
苏沐雨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被所有人嘲笑为废物的少年,此刻的眼神深邃得像口古井,完全不像个十五岁的人。
“你……”
她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
“李瑾苏!滚出来!”
“躲哪去了?给老子出来!”
七八个人影从药园入口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一身锦袍的李玄风。他看上去十八九岁,相貌还算英俊,但眉眼间那股阴鸷之气破坏了整体感觉。身后跟着王虎三人,还有几个外门弟子打扮的跟班。
药园里的其他杂役纷纷躲开,不敢靠近。
苏沐雨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李瑾苏身前:“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药园,禁止私斗!”
李玄风目光落在她身上,挑了挑眉:“哟,这不是药峰的苏师妹吗?怎么,跟这个废物混在一起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哄笑起来。
“李师兄,说不定人家就好这口呢!”
“一个废物,一个傻丫头,绝配啊!”
苏沐雨气得脸色通红:“你们……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李玄风摆摆手,示意跟班们安静。他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瑾苏——后者依旧在除草,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们。
“李瑾苏。”李玄风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听说你昨天打了我的狗?”
李瑾苏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狗不听话,替主人管教一下。”
“管教?”李玄风笑了,笑容冰冷,“你也配?”
他忽然伸手,抓向李瑾苏的衣领。动作很快,淬体八重的修为展露无遗——虽然在内门不算顶尖,但对付一个武脉被废的“废物”,足够了。
李瑾苏没有躲。
或者说,他现在的身体,根本躲不开淬体八重的突然袭击。
衣领被抓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李玄风凑近,在他耳边低语:“你以为封住灵印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这灵印是我亲手种下的,它每时每刻都在吸收你的武脉精华,反馈给我。”
他另一只手按在李瑾苏胸口灵印的位置,一股阴寒的力量注入。
“感觉到了吗?你的力量,正在变成我的。”
灵印剧烈震颤起来,黑色纹路如活物般蔓延。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传遍全身。李瑾苏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但他一声不吭。
“放开他!”苏沐雨冲上来想拉开李玄风,却被王虎挡住。
“苏师妹,我劝你别多管闲事。”王虎狞笑,“李师兄办事,轮不到你插手。”
李玄风加大力量输入。灵印贪婪地吞噬着李瑾苏残存的气血,黑色纹路甚至开始向脖颈蔓延。
“求我啊。”李玄风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让你多活几天。”
李瑾苏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深处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李玄风。”他开口,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字字清晰,“你知道……为什么灵印需要种在心脉旁吗?”
李玄风一愣。
“因为那里离‘神阙穴’最近。”李瑾苏继续说,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弧度,“而神阙穴,是人体气血汇聚之地,也是……最容易被反向侵蚀的穴位。”
李玄风脸色骤变,想抽回手,却已经晚了。
李瑾苏胸腔内,那缕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本源神魄,轻轻震颤了一下。
只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通过灵印与施术者之间的连接,如尖针般刺入李玄风按在灵印上的手掌!
“啊——!”
李玄风惨叫一声,猛地松开手,连退数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处出现了一个细小的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
“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李瑾苏跌坐在地,大口喘气,但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提醒你,有些东西,不是你能随便碰的。”
李玄风脸色铁青,运功想逼出掌心的黑点,却发现那黑点如同附骨之疽,牢牢扎根在血肉中。虽然暂时没有太大危害,但那种阴冷刺痛的感觉让他心惊。
“你找死!”他眼中闪过杀意,“今天我就废了你——”
“住手!”
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赵铁山带着几个杂役管事匆匆赶来,脸色难看。
“李玄风,这里是杂役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赵铁山挡在李瑾苏身前,虽然修为只有淬体五重,但气势不弱,“要动手,去演武场签生死状!在这里欺负一个杂役,算什么本事?”
李玄风眯起眼睛:“赵管事,你要护着这个废物?”
“我护的是古山门的规矩!”赵铁山硬着头皮说,“杂役犯错,自有杂役区的规矩处罚。内门弟子擅闯杂役区动武,按门规该当何罪,李少爷比我清楚!”
两人对峙,气氛紧张。
最终,李玄风冷笑一声,收回目光。
“好,很好。”他盯着李瑾苏,“今天我给赵管事面子。但李瑾苏,你给我记住——你体内的灵印,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后,武脉彻底枯竭,你会变成一个连走路都费劲的真废物。”
他转身,带着跟班们扬长而去。
走到药园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苏沐雨,又落回李瑾苏身上。
“到时候,我看还有谁护着你。”
等人走远,赵铁山才松了口气,转身扶起李瑾苏:“你没事吧?”
“没事。”李瑾苏摇头,看向苏沐雨,“多谢。”
苏沐雨摇头,眼中满是担忧:“你刚才……你对李玄风做了什么?他手掌上那个黑点……”
“一点小把戏,吓唬他而已。”李瑾苏轻描淡写地带过,“维持不了几天就会消散。”
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黑点是他用神魄之力,混合灵印的毒素,反向注入李玄风体内的“标记”。它不会造成实质伤害,但会持续散发微弱的气息。
只要李玄风还在古山门范围内,李瑾苏就能随时感应到他的位置。
“先回去休息吧。”赵铁山叹了口气,“今天别干活了,我准你一天假。”
“不用。”李瑾苏重新拿起短锄,“日落前,我会除完这片田的草。”
“你——”
“赵管事。”李瑾苏打断他,目光平静,“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该来的总会来。”
赵铁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其他管事离开了。
苏沐雨没走。她蹲在李瑾苏身边,看着他沉默地除草。
许久,她轻声说:“阳炎花的花瓣,我今晚就给你送来。还有……如果你需要其他药材,我可以想办法。”
李瑾苏动作一顿。
“为什么帮我?”他问。
苏沐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我爷爷说过,看到有人掉进井里,哪怕你力气小拉不上来,至少可以扔根绳子下去。”
她站起身,背好药篓:“今晚子时,竹林见。”
说完,她小跑着离开了。
李瑾苏继续除草,一锄,一锄。
胸口灵印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才已经好多了。李玄风注入的那股力量,大部分被神魄抵消,剩下的小部分……
他内视体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剩下的小部分,正被那三处封穴缓缓炼化,转化为最精纯的气血,滋养着干涸的武脉。
“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低声自语,“李玄风,这才只是开始。”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洒在药田上。
李瑾苏放下短锄,看向天边渐沉的落日。
三个月?
他不需要三个月。
有苏沐雨的药材,有竹林里的紫叶藤,再加上前世无数功法秘术的记忆……
“一个月。”他轻声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一个月内,我要让这灵印,变成你李玄风的催命符。”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仿佛在回应他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