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是盛夏永不落幕的背景音,聒噪地漫过明德中学的红砖墙,钻进高二(3)班半开的窗。
安迷修捏着钢笔的指尖泛白,视线却黏在窗外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上。树影婆娑,筛下的光斑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晃啊晃,晃得他心烦意乱。
“安迷修。”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无奈,“这道题的辅助线,你打算画到下课吗?”
全班哄堂大笑。
安迷修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他慌忙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却细若蚊蚋:“抱、抱歉,老师。”
“坐下吧。”数学老师摆摆手,叹了口气,“下次专心点。”
安迷修坐下时,后脑勺精准地撞上了一个轻飘飘的纸团。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只有那个家伙,总爱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招惹他。
他攥紧纸团,转身瞪向斜后方的座位。
雷狮正支着下巴看他,手腕上松松垮垮地搭着校服外套,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像只慵懒又桀骜的野猫。
“好学生又走神了?”雷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戏谑,“在想什么?想隔壁班的小花?”
“雷狮!”安迷修压低声音,眉头皱得更紧,“上课不许捣乱!”
“啧,”雷狮挑眉,指尖在桌肚里转着一支笔,“我这是在提醒你,别被老师抓包。好心当成驴肝肺。”
安迷修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愤愤地转回身,将那个纸团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像夏日正午的烈阳,烫得他后颈发麻。
这是高二的夏天,安迷修和雷狮做同桌的第三个月。
说是同桌,其实是雷狮硬抢来的。开学第一天,雷狮背着书包踹开教室后门,径直走到安迷修旁边的空位,将书包往桌上一扔,下巴一扬:“这个位置,我占了。”
彼时安迷修正低头整理课本,闻言抬头,撞进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他愣了愣,才想起这个转校生——雷狮,开学前就在年级里名声大噪的人物,据说打架斗殴样样精通,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
“这位同学,”安迷修皱着眉,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位置是留给……”
“留给谁?”雷狮打断他,弯腰撑着桌面,凑近他。少年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扑面而来。“留给好学生的?”
安迷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往后缩了缩,脸颊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闭嘴。”雷狮直起身,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里,“从今天起,你旁边的位置,归我了。”
安迷修气得鼓了鼓脸,却拿他没办法。雷狮就像一颗浑身带刺的流星,猝不及防地砸进他循规蹈矩的世界,搅得他不得安宁。
雷狮不爱听课。上课要么睡觉,要么转笔,要么就盯着安迷修的侧脸发呆。安迷修写字的时候,他会用笔戳戳安迷修的后背;安迷修认真听讲的时候,他会在草稿纸上画满奇奇怪怪的涂鸦,然后悄悄递到他面前。
安迷修一开始很反感,他试图和雷狮讲道理,试图用“校规校纪”约束他,可雷狮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依旧我行我素。
直到那次运动会。
安迷修报了1500米长跑。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呼吸也变得困难。他看见跑道边的同学都在为别人加油,喉咙里涌上一股涩涩的滋味。
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道嚣张又清亮的声音划破喧嚣:“安迷修!跑快点!你个笨蛋!”
他猛地抬头,看见雷狮站在跑道外的梧桐树下,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正冲他喊。阳光洒在雷狮的脸上,勾勒出少年锋利的下颌线,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安迷修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力量涌上来。他咬紧牙关,甩开步子,朝着终点冲去。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摔倒。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带着熟悉的薄荷香。
“喂,笨蛋,”雷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喘,“跑这么慢,丢不丢人?”
安迷修靠在他怀里,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他抬头看向雷狮,看见雷狮的额头上也沁着薄汗,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阳光。
“谢、谢谢。”安迷修小声说。
雷狮嗤笑一声,将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到他嘴边:“喝吧。奖励你的。”
安迷修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喝了一口。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他能感觉到雷狮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唇角,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从那天起,安迷修看雷狮的眼神,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开始留意雷狮的一举一动。留意到雷狮虽然上课睡觉,但是每次考试都能稳居年级前十;留意到雷狮虽然看起来桀骜不驯,但是会在下雨天,把伞塞给没带伞的女同学,自己淋着雨跑回教室;留意到雷狮总是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围。
比如上次,隔壁班的混混来找他麻烦,说他“假正经”,还想抢他的笔记本。雷狮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脚踹在混混的肚子上,挑眉冷笑:“我的人,你也敢动?”
混混被吓得落荒而逃。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雷狮的背影,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我的人”。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安迷修的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他开始期待上课,期待和雷狮坐在一起的时光。期待雷狮用笔戳他的后背,期待雷狮在草稿纸上画的涂鸦,期待雷狮冲他笑,期待雷狮身上的薄荷香。
他知道,自己好像对雷狮,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情愫。
这种情愫,像夏日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天放学,安迷修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去图书馆。雷狮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拦住了他。
“喂,安迷修。”雷狮双手插兜,斜靠在墙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安迷修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去了就知道了。”雷狮勾了勾唇角,转身往前走,“跟上。”
安迷修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走出校门,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往前走。小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夕阳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渐渐稀疏,晚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起安迷修的衣角。
雷狮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安迷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走了大概十分钟,雷狮在一个废弃的篮球场停下。
篮球场的围栏有些生锈,篮筐也歪了,但是地面还算平整。夕阳落在篮球场上,将整个场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安迷修走到雷狮身边,好奇地问。
雷狮没有回答,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篮球,拍了拍。篮球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陪我打一场。”雷狮看向他,眼里闪着光。
“我……我不会打篮球。”安迷修有些窘迫地说。他从小就是个乖孩子,课余时间都用来学习和看书,很少运动。
“没关系。”雷狮笑了笑,将篮球扔给他,“我教你。”
安迷修接住篮球,篮球有点重,硌得他手心发烫。他看着雷狮,少年正站在夕阳下,冲他伸出手:“过来。”
安迷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雷狮站在他身后,双手握住他的手,教他怎么运球,怎么投篮。他的胸膛贴在安迷修的背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安迷修的脖颈,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安迷修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雷狮的体温,感觉到雷狮掌心的温度,感觉到雷狮的呼吸。
“放松点。”雷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笑意,“你这么紧张,怎么投篮?”
安迷修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按照雷狮教的方法,运球,起跳,投篮。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然后“哐当”一声,砸在了篮筐上,弹了出来。
“哎呀,没进。”安迷修有些沮丧地说。
“没关系,再来。”雷狮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烫得他头皮发麻。
安迷修抬头看向雷狮,少年正冲他笑,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整个夏日的阳光。
那一刻,安迷修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蝉鸣,晚风,还有雷狮的笑容。
他突然想起,昨天放学,他听见雷狮和他的朋友卡米尔打电话。卡米尔问他:“大哥,你为什么总缠着安迷修?”
雷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因为他很有趣啊。”
有趣吗?
安迷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原来,他在雷狮眼里,只是一个有趣的玩具吗?
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甩开雷狮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雷狮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怎么了?”
“没什么。”安迷修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身就跑,“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跑得很快,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雷狮的表情。他怕自己回头,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雷狮站在原地,看着安迷修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手里的篮球滚落在地,发出“咚咚”的声响。
他弯腰捡起篮球,指尖微微发凉。
夕阳渐渐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