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排练室。
温以套着雷淞然那件明显宽大的黑色外套走进来时,雷淞然和张呈已经到了。张呈正在调试一套复杂的录音设备,雷淞然靠在对面的把杆上,手里拿着剧本,听见开门声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过大的外套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早。”雷淞然放下剧本。
“早、早。”温以下意识想把外套脱下来还他,但手刚碰到拉链,就听见他说:“穿着吧,空调冷。”
张呈从设备后抬头,推了推眼镜:“根据室内温湿度传感器数据,当前室温24.3度,体感舒适。但考虑到个体差异,保留外套是合理选择。”说完,又低下头继续调试。
温以:“……”
雷淞然轻笑,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抬手帮她理了理外套里面歪掉的T恤领子。“昨晚睡得好吗?”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皮肤,温以浑身一颤,差点后退。“还、还好。张老师发的修改建议我看了,都改了。”
“嗯。”雷淞然收回手,拿起剧本,“那我们开始。第一幕,林晚在家发现受伤的猫。你先走一遍,不用词,先找人物状态。”
温以深吸一口气,走到排练室中央。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演绎“林晚”——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却又更极致的社恐女孩。
她环抱住自己,肩膀微微内扣,眼神低垂,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不存在的旁人。走到虚拟的“家门口”,她做了个掏钥匙的动作,手指细微地颤抖了一下——这是她自己加的细节,社恐人连回家开门都觉得是一种“暴露”。
雷淞然抱着手臂看着,没说话。
温以推开门,放下虚拟的购物袋,忽然顿住,目光看向角落——那里应该是“受伤的猫”。她犹豫,上前,蹲下,伸手想碰又缩回,最后还是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猫”的后颈,把它拎起来,动作僵硬又笨拙。
“停。”雷淞然走过来。
温以保持拎着“空气猫”的姿势,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林晚怕猫吗?”雷淞然问。
“不、不怕吧?她是可怜它……”
“不对。”雷淞然摇头,“她不是怕猫,她是怕‘接触’,怕‘责任’,怕‘建立联系’。你刚才的动作太像怕猫了。重来。”
他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得温以能感觉到他胸膛散发的热度。“想象一下,”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缓,“你要碰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个可能打破你安全孤岛的外来者。你想帮它,但你的身体本能地在抗拒‘靠近’这个动作。”
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模拟出那个犹豫、试探、最终轻轻触碰的动作。“这样。指尖先碰,再是整个手掌,很轻,带着迟疑。不是拎,是托。”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温以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任由他牵引着完成动作。
“感觉到了吗?”他问,呼吸拂过她耳廓。
“……嗯。”温以声音发颤。
雷淞然松开手,退后一步,神色如常。“好,记住这个感觉,再来一遍。”
温以脸颊滚烫,努力集中精神,重新走了一遍。这次,她放大了那种“抗拒接触却又于心不忍”的细微挣扎。
“好多了。”雷淞然点头,“现在,把猫‘抱’进来,放到沙发上。注意,你不是温柔地放,是有点‘扔’的意味——想尽快结束这个麻烦。”
温依照做。
“然后你去找药箱,回来发现猫睁眼了,而且……”雷淞然看向张呈。
张呈会意,按下设备按钮。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语速偏快、咬字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响和一丝非人感:
“喂,人类,你家的沙发该换了,弹簧都硌着我尊贵的尾巴骨了。”
是张呈的配音。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嫌弃和荒谬的真实感,瞬间让整个场景活了起来。
温以下意识做出被吓到的反应,往后一退,撞到了什么——是走过来的雷淞然。他稳稳扶住她的肩膀。
“反应可以再大一点。”雷淞然说,手还扶在她肩上,“你捡的猫说话了。这不是惊喜,是惊吓。你的第一反应是——我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
他的手温暖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温以心跳得厉害,努力进入角色:“我……我可能没睡醒……”
“台词可以。”雷淞然松开手,示意她继续,“但肢体要更僵硬,眼神要更空茫。试着后退,碰到墙,慢慢滑坐下去。”
温以照做,跌坐在地,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音响里,张呈(刀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
“啧,这就吓瘫了?你们人类心理素质也太差了。我不过是掌握了你们的语言系统,又不是要统治地球——虽然以你们现在的状态,统治起来应该也不难。”
温以(林晚)慢慢抬头,眼神从惊恐到茫然,再到一丝被冒犯的微恼:“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如你所见,一只猫。不过比普通猫聪明了那么一点——大概相当于你们人类和猩猩的差距。”语气傲慢。
“那你……为什么会说话?”
“我哪知道?一觉醒来就这样了。可能是什么不靠谱的科学实验,或者你们人类又把什么垃圾毒素排进下水道了。比起这个,”刀哥的语气变得挑剔,“你能先给我弄点吃的吗?不要猫粮,那玩意儿是对生命的侮辱。我记得你袋子里有金枪鱼罐头。”
林晚愣愣地去拿罐头,打开,放在沙发边,然后迅速退开。
“站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虽然你现在看起来确实挺像一块移动的紧张小点心。”
“你……你别过来!”
“谁要过去?你身上一股颜料和焦虑的味道。”刀哥懒洋洋地说,“不过,看在你贡献了金枪鱼的份上,给你个忠告:人类,你该出门晒晒太阳了,再这样下去你要发霉了。”
“我、我不用你管!”
“谁管你?我只是不想我的临时住所变成一个抑郁症培养皿。”
第一幕的台词顺下来,节奏和笑点都出来了。雷淞然叫停。
“不错。林晚的社恐和刀哥的毒舌基本立住了。”他走到温以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但林晚不只是‘害怕’,她还有‘好奇’。刀哥是她安全世界里闯入的、无法理解的‘异常’,但她是个画画的,内心有幻想世界。她害怕,但也可能在偷偷观察,甚至在脑海里给刀哥画速写。”
温若有所悟。
“还有,你和刀哥的对话,要有来有回。你现在接话太被动,像是被刀哥单方面轰炸。试着在害怕中,偶尔冒出一两句小声的、但很扎心的反驳。”
“比如?”温以问。
雷淞然想了想:“比如刀哥说你‘发霉’,你可以小声嘀咕:‘总比某些人——猫——赖在别人家里吃白食还挑三拣四强。’”
温以眼睛一亮:“对!林晚是社恐,但不是没脾气!”
“没错。”雷淞然站起身,伸手把她拉起来,“再来一遍,试着把这点‘暗搓搓的反抗’加进去。”
他的手干燥温暖,握着她手腕的力度适中。温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指尖微微发麻。
又排了几遍,第一幕基本定型。中午简单吃了外卖,继续排第二幕——林晚在刀哥毒舌刺激下,第一次尝试出门取快递的“壮举”。
这段需要大量的肢体喜剧。林晚如何在家门口做心理建设,如何同手同脚走到电梯口,如何与邻居尴尬互动,如何抱着快递像逃命一样冲回家。
雷淞然亲自示范了几个滑稽又真实的社恐动作,温以学得很快,还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这里,你拿到快递转身时,可以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但强行稳住,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快步走。”雷淞然说,“那种‘表面淡定内心慌得一批’的感觉。”
温以试了一遍,效果很好。
“不错。”雷淞然看着她跑回来,额前沁出细汗,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温以僵住。
雷淞然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自若地收回手,转身去拿水:“休息十分钟。”
张呈从设备后抬头,看了看两人,又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句什么。
下午四点,排练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温以老师在吗?外面有人找,说是星耀文化的刘先生。”
温以脸色一白。雷淞然眼神沉了下来。
“我去看看。”温以放下剧本。
“我跟你一起。”雷淞然站起身,语气不容拒绝。
两人走到走廊。刘振果然等在那里,穿着考究的西装,笑容满面。
“温老师!打扰了!”刘振迎上来,看到雷淞然,笑容不变,“雷老师也在啊,正好正好。”
“刘先生有事?”雷淞然挡在温以身前半步,语气平淡。
“是这样,”刘振递上一份包装精美的文件袋,“我们公司对温老师的《记忆当铺》实在是非常看好,这是修改后的合作方案,条件绝对顶级!另外,听说温老师在准备第二季比赛,我们也可以提供一些资源支持……”
“刘先生,”雷淞然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带着冷意,“现在是比赛封闭创作期,选手需要专注。合作事宜,请赛后通过正规渠道联系温以的经纪人沟通。”
刘振笑容僵了僵:“雷老师,我也是为温老师好。这个项目拖久了,热度下去就可惜了……”
“不劳费心。”雷淞然寸步不让,“温以现在是我们团的选手,她的精力必须放在比赛上。请回吧。”
他语气里的保护意味和不容置疑,让刘振脸色变了变。他看向温以:“温老师,您的意思呢?”
温以从雷淞然身后站出来,深吸一口气,直视刘振:“刘老师,谢谢您的看重。但雷老师说得对,我现在要专心比赛。所有合作事宜,请等比赛结束后再谈。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们要回去排练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
刘振看看她,又看看面色冷峻的雷淞然,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好,只好干笑两声:“行,行,那比赛后我们再联系。温老师加油啊!”
说完,讪讪地走了。
看着他离开,温以才松了口气,后背有些发凉。
“没事了。”雷淞然转过身,看着她,“以后这种人,直接让王姐或者我处理,不用自己应付。”
“嗯。”温以点头,心里暖暖的,“谢谢你。”
雷淞然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她后脑勺:“回去排练。”
回到排练室,张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问什么,只是说:“星耀刘振,商业信誉评估B-,擅长施压和快速套现。建议保持距离。”
“知道了。”雷淞然应了声。
排练继续。但温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被雷淞然叫停了几次。
“看着我。”雷淞然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肩膀,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听好。你写的东西很好,值得被认真对待,而不是被当成快消品。别让那些噪音干扰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演好林晚,写好本子,赢下比赛。明白吗?”
他目光深邃专注,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
温以在他眼中看到清晰的自己,心跳渐稳。“明白。”
“很好。”雷淞然松开手,退后,“再来。”
接下来的排练顺利了许多。晚上十点,第二天要排的戏份基本过完。三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准备收工。
“明天上午继续磨细节,下午带妆联排。”雷淞然说,“张呈,猫的配音部分能最终确定吗?”
“可以。今晚我会完成最后调整。”张呈点头。
“辛苦了。”
收拾东西时,温以终于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雷淞然:“谢谢你的外套。”
雷淞然接过,随意搭在臂弯。“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
“顺路。”雷淞然已经拿起车钥匙。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夜色流淌,路灯在车窗上划过明明灭灭的光影。
等红灯时,雷淞然忽然开口:“刘振的事,别往心里去。这个圈子里,这种人很多。你有才华,有作品,就有底气。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嗯。”温以看着窗外,“我就是有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你们,辜负了喜欢我们作品的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雷淞然声音温和,“温以,相信自己。你比你以为的要强得多。”
温以鼻子一酸,没说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温以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雷淞然。
昏暗的光线里,他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雷淞然,”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谢谢你。不只是今天,是一直以来。”
雷淞然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有万千情绪涌动。良久,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脸颊。
“不用谢。”他声音低哑,“是我该谢谢你,写了那么好的本子,走到我面前。”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一瞬即离,却像火星落在皮肤上,烫得温以心尖发颤。
“我上去了。”她慌忙推开车门。
“温以。”他叫住她。
她回头。
“好好休息。”他说,眼里有温柔的笑意,“明天见。”
“明天见。”
温以看着他车子离开,才慢慢走回小区。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她想起张呈的数据分析,想起雷淞然那些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照顾,想起他今晚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指尖的温度。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有些事,或许真的不需要数据证明。
【深夜,雷淞然家】
雷淞然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窗边。手机屏幕亮着,是温以几分钟前发的消息:
温以:我到家了。晚安。
他笑了笑,回复:晚安。别熬夜改本子。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刘振今天的出现,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这个圈子捧高踩低,吃人不吐骨头。温以有才华,但太纯粹,太容易被人当成猎物。
他得护着她。
不只是因为惜才,不只是因为搭档。
是因为……她是温以。
是他从一堆剧本里,一眼看到的那束光。
是他想一直看着,一直并肩前行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张呈发来的文件:《刀哥语言库最终版及情绪标注》。
雷淞然点开,看着那些精准毒舌又暗藏温柔的台词,想起温以今天在排练室里,从怯懦到渐渐发出自己声音的样子。
他嘴角扬起。
比赛才刚开始。
而他要的,不只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