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人奇妙夜》录制现场的后台,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化妆间的门板又一次被震得嗡嗡作响,雷淞然暴躁的吼声穿透隔音棉
雷淞然老梗!全是馊掉的老梗!观众是来吃满汉全席的,不是来嚼隔夜馒头的!
一个马克杯砸在厚重的地毯上,闷响过后,褐色液体迅速洇开一片深痕。助理小张贴着墙根溜出来,脸色煞白,对着走廊里噤若寒蝉的几个实习生和工作人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压低声音
助理小张创意组新递的本子又毙了……第五个了。离录制还有不到二十小时,雷老师快炸了
实习生温以抱着刚打印好的流程单,僵在走廊拐角。她认得那个声音——电视上、手机里,无数次带给她笑声的雷淞然。
此刻,那声音里只有被逼到悬崖边的焦灼和愤怒。透过门缝没关严的缝隙,她瞥见他烦躁地抓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眉头拧成了死结。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侧袋,里面躺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封面上是她用娟秀小楷反复描摹的标题:《外卖小哥的奇妙夜》
这个本子在她包里放了快一个月,修改了无数次,记录了无数个蹲在出租屋窗边观察楼下骑手时冒出的灵感片段,却始终没有勇气递出去
她只是个打杂的实习生,负责打印、跑腿、整理道具,偶尔在会议记录里添上几笔没人会在意的建议。
雷淞然创意组那帮人脑子里灌的是水泥吗?
雷淞然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穿透门板
雷淞然‘外卖小哥送错餐’——这种八百年前的段子也好意思拿来糊弄?观众不是傻子!他们需要的是真实!是生活里那些闪着光的、扎着心的、能让人笑着笑着就愣住的东西!
温以的心猛地一跳。真实?生活里闪着光又扎着心的东西?这不正是她那个剧本里试图抓住的吗?那个在暴雨夜送餐摔了一跤,保温箱里的汤洒了大半,却还对着顾客门铃摄像头努力挤出标准笑容的外卖员小马;那个因为一个意外差评躲在昏暗楼道里啃冷馒头,听到女儿打来视频电话又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说“爸爸今天跑了单大的,赚了好多钱呢”的父亲……
这些画面,都是她熬夜趴在桌上,一笔一画从心里抠出来的。
走廊那头,节目组的执行导演老李叼着没点燃的烟,低声对旁边的编剧统筹王姐抱怨
执行导演老李雷老师这脾气……唉,也难怪,台里给的压力太大,观众口味又刁。可这临时去哪给他找新本子?明天下午就带观众彩排,晚上正式录播!
王姐翻着手里的流程板,叹气
编剧统筹王姐李导,硬着头皮也得录啊。实在不行,就上之前那个‘送错餐’,好歹结构完整,笑点也还……还算安全。
执行导演老李安全?
老李嗤笑
执行导演老李观众现在要的是惊喜,不是安全。‘送错餐’……太平了,救不了场。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温以耳朵里。她抱着文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化妆间里的咆哮声暂时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踱步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绝望的焦灼。鬼使神差地,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怯懦都挤出去,然后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打印间。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薄汗
她拿出U盘,找到那个标注着“最终版(真的不改了)”的文档,点击打印。机器发出规律的嗡鸣,纸张一张张吐出,带着微微的温热和油墨气息。重新回到化妆间门口时,里面安静得有些诡异。她蹲下身,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页承载着她所有勇气、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和微弱希冀的纸张,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塞进去。
纸张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刮擦,如同惊雷。塞到最后一页时,里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重,正朝门口走来!温以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喉咙。她猛地抽回手,指尖划过粗糙的地毯边沿,留下一丝火辣辣的疼。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弹起来,不敢回头,朝着相反的安全通道方向冲去,帆布包在身侧剧烈晃动,发出仓皇的响声。
化妆间内,雷淞然烦躁地踱到第七,想拉开门出去透口气。脚尖却踢到了什么。他低头,看见一叠整齐的A4纸静静躺在地上,像是被人小心安置,却又因仓促而歪斜。他皱眉,弯腰捡起。首页标题闯入眼帘——
《外卖小哥的奇妙夜》。署名处只有一行小字:一个不想饿死的编剧。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他嗤笑一声,又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递的本子吧?“饿死的编剧”,倒是会自嘲。他随手翻到第一页,打算扫两眼就扔到那堆“废纸”里
目光落在第一段
【场景:深夜,高档公寓楼外,暴雨。
人物:小马(外卖员,25岁)
浑身湿透,保温箱抱在怀里。(小马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订单备注:“汤一定不能洒,老婆生孩子需要补身子。”又看了看地上打翻的保温盒和倾泻的汤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他蹲下,把没洒完的一点汤小心倒进完好的盖子,然后拿出手机,对着摄像头,努力咧开一个冻得僵硬的、尽可能灿烂的笑容。)
小马(对着虚拟的门铃摄像头,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夸张的欢快):“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汤……汤好着呢!一滴没洒!恭喜您当爸爸啊!这单我给您免了,就当……就当给宝宝的见面礼!”
(说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门,笨拙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瓢泼大雨里,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雷淞然翻页的手指顿住了。走廊外,温以冲进安全通道,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大口喘气。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做了!她真的把那本子塞进去了!可紧接着,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他看到会怎样?会直接扔进垃圾桶吗?会觉得幼稚可笑吗?会……认出她的笔迹吗?
虽然她特意用了打印体。她滑坐到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与此同时,化妆间里异常安静。雷淞然已经坐在了沙发上,眉头依然皱着,但眼神却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纸张上。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速度越来越慢。剧本里没有刻意堆砌的网络烂梗,没有强行咯吱人的尴尬桥段,只有一个个鲜活如生的小人物,在荒诞又真实的情境里挣扎、坚持、苦中作乐。
有些段落甚至让他这个笑点阈值极高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因为顾客差评“微笑不标准”而对着镜子练习了一整夜露出八颗牙齿、最后脸部肌肉抽搐的外卖员;
看到了那个利用等餐间隙在路灯下背英语单词、梦想以后开家跨国餐饮店的年轻骑手;
看到了大雨中几个不同平台的外卖员挤在同一个狭窄屋檐下,分享着各自保温箱里残存的、不那么烫了的食物,互相打气……
最后一个场景,外卖员小马送完最后一单,坐在24小时便利店的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和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流,拿出冷掉的包子咬了一口,然后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很轻、但很清晰地说了一句:“明天,会好点的吧。”
剧本在这里结束。雷淞然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光线变化,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快速敲下一行字,点击发送。几乎就在他发送成功的下一秒,走廊里,温以口袋里调成震动的手机,轻轻“嗡”了一声。她茫然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特别关注提醒跳了出来——
@雷淞然:刚捡到一个本子,《外卖小哥的奇妙夜》。署名是“一个不想饿死的编剧”。本子我看了,汤没洒,心晃了。这位编剧,你的盒饭,我雷淞然包了。看到速联。喜人奇妙夜##外卖小哥的奇妙夜#
温以的眼睛倏然睁大,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瞬间苍白又骤然涨红的脸。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心跳声在空无一人的安全通道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咚,震耳欲聋。而微博评论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炸开锅。
【微博评论区实时动态】
热评第一@今天也要开心鸭:卧槽???雷子发微博找人了?这什么情况?新剧本??
@雷淞然回复@今天也要开心鸭:情况就是,我被一个外卖小哥的故事“饿”到了。点赞(3.2万)
热评第二@喜剧观察员:看描述不像节目组常规投稿?署名有点意思,“不想饿死的编剧”……业内新人?能被雷淞然看上,本子质量绝对不一般!蹲一个后续!点赞(2.8万)
热评第三@淞然的小摩托:哥哥终于发博了!等等,重点是这个编剧是谁?男的女的?多大年纪?好看吗?点赞(2.5万)
热评第四@专业吃瓜二十年:盲猜一波,是不是节目组的内部人员?实习生或者小编剧?不然本子怎么能“捡”到雷淞然化妆间?《喜人奇妙夜》开局就有瓜了?点赞(2.1万)
@剧评人阿亮:如果真如雷淞然所说,这个本子能让他“心晃了”,那绝对值得期待。现在喜剧舞台缺的不是技巧,是真诚。期待在舞台上看到这个“外卖小哥”。点赞(1.9万)
@外卖员小刘(认证):作为同行,有点好奇是怎么写我们的。希望不是那种刻板印象的搞笑。雷老师要是用了,我一定看。点赞(1.7万)
@雷淞然回复@外卖员小刘:兄弟,本子里的“你们”,很真实。谢谢
话题#雷淞然的神秘编剧#空降热搜榜末端,并且排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蹿升。温以蜷在台阶上,手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那条微博的评论区。每一条猜测、每一条期待、每一条调侃,都像小锤子敲打在她的神经上。巨大的不真实感和更巨大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他真的看了?还……觉得不错?要包她盒饭?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节目实习生工作群的@全体成员
【《喜人奇妙夜》实习生工作群】
统筹-王姐:@所有人都注意点!雷老师那边在找一个递本子的人!不知道是谁递的,用的还是打印稿!有谁看到或者知道什么情况,私下立刻告诉我!别声张!
统筹-王姐:雷老师很重视这个本子,可能会用在明天的备用录播里。递本子的人如果能找到,可能会有额外合作机会。都机灵点!
群里瞬间被“收到”刷屏,夹杂着几个“哇塞”、“谁啊这么牛”的惊叹。温以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她看着自己那个不起眼的、真名+学号构成的微信ID,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承认吗?怎么承认?说“是我,那个躲在安全通道里发抖的实习生”?然后呢?万一……万一他只是客气一下?万一节目组用了本子却不要她这个人?万一她根本接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机会”?
就在这时,安全通道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探头进来,是同为实习生的林晓晓,平时和温以关系还算不错。她看到温以,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林晓晓温以!你躲这儿啊!看到群消息了吗?雷淞然在找那个递本子的人!
林晓晓我的天,谁这么大胆子啊?还直接塞门缝!
林晓晓不过看样子本子是真写得好,连雷淞然都公开喊话了!你说会是谁?咱们组的?还是别的组的?
林晓晓会不会是哪个小编剧混进来投稿的?
温以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勉强摇了摇头,抱紧了膝盖。林晓晓没注意到她的异常,依旧沉浸在八卦的兴奋里
林晓晓太刺激了!这要是被找到,岂不是一步登天?说不定直接就能进创意组了!
林晓晓诶,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吗?
温以没……没有
温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
温以可能……有点闷
林晓晓哦哦
林晓晓点点头,又压低声音
林晓晓对了,我刚听王姐跟李导嘀咕,说监控好像拍到一点影子,但没看清脸
林晓晓只知道是个穿浅灰色连帽衫、背深蓝色帆布包的……诶?
林晓晓的目光,落在了温以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连帽卫衣,以及她身边那个熟悉的深蓝色帆布包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慢慢睁大,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愕,再到难以置信。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温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林晓晓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用口型比了三个字
林晓晓是——你——?
温以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猛地站起来,撞得身后的防火门哐当一声响
温以我……我去下洗手间!
她几乎是夺路而逃,把林晓晓和那句无声的质问,连同身后那个正在疯狂发酵的网络世界,一并甩在了昏暗的楼梯间。
而化妆间里,雷淞然放下了手机,目光再次落在那叠剧本上。他指尖点了点“一个不想饿死的编剧”那几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雷淞然有点意思。
他低声自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无数个故事在其中沉浮。
《喜人奇妙夜》的舞台灯光,也在悄然调试。属于温以的、始于一叠塞进门缝的纸张的奇妙夜晚,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的一角。
泡泡这个泡泡又悄咪咪开新坑!
泡泡希望我可以同时把握三本书
泡泡只要有一个人看我就心满意足了啊啊啊啊啊
泡泡有没有人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