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风很大,吹了一整夜。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穿过枯枝的间隙时带着细长的哨音,拍在石屋的墙壁上,沿着屋顶的茅草爬过去,又落回地面。
茅草被风掀动又落下,发出干燥的、持续的声响,像是一道正在被反复翻动的旧书页。
路招摇躺在床铺上,听着风声,听着那些被风卷起来的细碎砂砾打在窗纸上的声响。
她没有睡着,面朝墙壁,听着风声在屋外绕了一圈又一圈。
路招摇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见窗台上那两枚贝壳和几根白色羽毛的轮廓在月色中微微发亮。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它们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浅浅的,像一小片还没有完全落定的雪。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听着风声在屋外继续绕圈,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路招摇推开石屋的门,风迎面吹来,清冷而干爽,带着海面上飘过来的水汽。
她的目光掠过石阶,掠过干草垫,没有在那个位置多做停留。端着粥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石阶,坐在门槛边。
路招摇的膝盖顶着门框的底部,手肘搭在膝头,碗搁在掌心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软烂,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点姜丝的暖意。
远处的训练场上,孩子们的练刀声已经响起来了。
一下一下,短促而有力,混在晨风里,像是在用木棍穿过黎明的缝隙。
路招摇没有走过去,坐在门槛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贴在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只空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石阶上,碗底搁在石面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坐在那里,把掌心贴在已经空了的碗沿上,像是还在等那一点余温慢慢散去。
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吹动了窗台上那几根白色羽毛。羽毛轻轻地翻了个身,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那年冬天来得深。
风像是不打算停了,每天傍晚从海面上灌过来,穿过槐树和灌木丛的枯枝时发出细长的哨音,在石屋的墙角绕一圈,又散进菜地里那些干裂的土垄之间。
地面被吹得发白,石阶边缘的苔藓已经干缩成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沙响。
训练场上的孩子们还在练。
风大的时候,他们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木棍划破空气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泥地上,又被后来的风盖住。
最小的那个男孩——如今已经比虎子还高了一头——站在队伍最前面,带着新来的几个孩子练劈砍,动作比以前更干净了,每一次落刀都带着一道完整的弧度,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握着木棍的姿势也不再需要刻意调整,像是已经在那根木棍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找到了一个稳固的夹角。
虎子站在场边,有时候看一会儿,有时候走过去,用脚尖碰一下某个人的脚踝,或者用手掌压一下某个人的肩膀。
然后他又退回去,退到场地边缘那根木桩旁边,把双臂交叠在胸前,像从前路招摇那样站着。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一直站在那里。
有时候他会提前离开,沿着小路走回自己住的地方,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走惯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