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虎子站在场边，手里没有拿棍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姿态和从前路招摇站在那里时几乎一样——两手交叠搭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孩子。

他偶尔走过去，用脚尖轻轻碰一下某个孩子的脚踝，让他的重心往前移半寸；或者用手掌把某个孩子的肩膀压平，压下去的时候停留了片刻，确认那道力已经落稳了才松开。

那几个孩子都没有说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调整姿势时衣料轻微的摩擦声。

路招摇在场地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树下面，看着那些孩子。

枯了一半的槐树，枝叶稀疏处透出的光正好落在场地边缘。

其中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站得最不稳，膝盖微微发着抖，像是正在和某种还不太熟练的力气商量着怎么相处。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咬住了下唇，一直抿着，没有松开。

路招摇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最小的男孩，也是这样站在队伍里，也是这样咬着嘴唇，也是这样没有让自己倒下。

虎子侧过头，看见了路招摇。

他没有停下正在做的事，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路招摇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回走。

往回走的路上，她注意到一些平时没留意过的东西。

菜地边那棵槐树的树冠比去年宽了许多，枝条已经垂到了田埂上方，最低的那根几乎要碰到菜叶的顶端。

东侧的山坡上，去年刚种的一排灌木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枝条交错在一起，正在慢慢地连成一片，风从它们中间穿过时发出的声响比从前更密了一些。

路招摇走得不快不慢，目光从一棵树移到另一棵树，从一株草移到另一株草，像是在清点某种不需要被记下的东西。

那些正在蔓延的枝条，正在变深的一小片绿荫，像是这个岛正在用她不在场的时间里，慢慢地把自己长成它本该成为的样子。

毛球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像一只刚睡醒的旧毛团，毛发在晨光中还有些蓬松。

它没有再往训练场的方向张望，也没有回头看那条通向远方的路，只是沿着她走过的路，一步步地踩着地上的落叶和碎土，慢慢地跟着。

傍晚的时候，路招摇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根新削的短木棍。

木棍的皮已经去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面，摸起来光滑而凉，带着刀锋刚刚离开时留下的余温。她握着它，没有特别用来做什么，只是握着，像是在等这道触感和掌心之间达成某种默契。

相柳从屋后绕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棍。

相柳没有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截削了一半的木料，继续用小刀慢慢地削。

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落在他膝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刀刃沿着木纹推进时发出一种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翻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