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招摇端起粥碗,没有急着喝,碗壁贴着掌心,那点温热隔着粗陶慢慢透进来,从掌纹沿着手腕一路往上,像一小截正在慢慢苏醒的线。
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又落下。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正在慢慢地靠近。
毛球也跟着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在岸边停下。
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它后背的羽毛轻轻掀动了一下。它站在那里,金睛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帆影,没有叫,也没有动。
路招摇端着粥碗,没有站起来,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船身不大,吃水不深,帆布上有一道深色的补丁,补得不大整齐,边角微微翘起,像是一张旧布被匆匆缝上去的,却依然稳稳地兜着风。
相柳放下粥碗,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船上有两个人。
路招摇没有接话。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得软烂,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船越来越近了。
她能看见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形不算高大,肩上的缆绳已被他放下,叠好,搁在船舷边。他站在那里,看着栈桥的方向,没有多余的动作。
船在栈桥边靠岸。那人跨上栈桥的动作很稳,木板在他脚下微微沉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的脚步声从栈桥那头传过来,穿过了菜地边湿润的泥土,在石阶前站定。

路姑娘。
路招摇抬起眼。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短衫,比记忆里更旧了一些。
露在短袖外的小臂比几年前更粗了,筋脉浮在皮肤下面,像是从一场场风浪里洗出来的一条条旧痕。
脸上有风留下的纹理,眉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一些。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袋口系着细麻绳,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阿土。

路招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他肩侧——那里的旧伤疤隔着衣料也能看出一点起伏的轮廓,像是时间把那道痕迹磨淡了,却没有让它完全消失。
阿土把布袋放在脚边,布袋落在石阶上时发出极轻的闷响,像是里面装着几块不沉不重的东西,相互挨着,没有碰撞。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坐下的动作比从前更重了一些,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落定,像是走了一段不近的路,肩背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松懈片刻的靠处。
毛球从岸边慢慢走回来,在他脚边停住,低头闻了闻他的靴面,停顿片刻,又闻了闻,然后蹲了下来。

路过了新岛。
路招摇只是看着来人。
那人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菜地上,像在辨认那些叶片之间细微的变化,又像只是在确认那片绿色依然和从前一样宽。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边住得开。水也够。
他顿了一下,像在替某个不在这里的人转述一句叮嘱。

我媳妇说,这边的菜根种得深,翻出来还能活,让我带几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