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找了一片坡地,背风的,土也厚。
她的语调比提起港口或船只时更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还在慢慢长的事情。

今年春天种下去的东西,已经冒芽了。
路招摇没有说话。她又补完了一个洞,把渔网抖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膝上。
你走得远。


嗯。
女子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像是在追随一个早已看不见的航迹。

但路还在那里。
女孩没有再说下去,像是那句话已经替她走了很远的路。
路招摇没有接话。
她伸手摸了摸脚边毛球的背,从它的颈后顺着脊背一路滑到尾巴根。
毛球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相柳从屋后绕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他的步子很轻,走到石阶前,在几步外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石阶上坐着的两人各自都有位置。
他把一碗水放在女孩子旁边,另一碗递给路招摇。然后他在路招摇旁边坐了下来。
那女孩接过那碗水时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碗是温热的,低头,喝了一口,捧着碗,没有立刻放下。
傍晚的时候,女孩站起身,把刀重新挂回腰间。

先生,我该走了。
路招摇没有起身。
还回来吗?

女孩想了想。

会的。

那边的路,我记熟了。
女孩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路招摇。

那根旧木棍,还在吗?
还在。

靠在训练场边的木桩旁边。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沿着暮色渐浓的小路,一步步走向码头。靴底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被风接住,又放下。
相柳坐在石阶上看着那道背影。路招摇没有看,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毛球。
毛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金睛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没有叫,也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板被踩实的声音,一声更轻的缆绳落入船底的声音,然后是木料和木料之间互相摩擦后停稳的声响。
然后一切静了下来。暮色正在合拢,海面把余下的声响接了过去,像是什么都没留下,又像是什么都已经放下了。
路招摇伸手摸了摸脚边毛球的背。
她走的时候,腰挺得比从前直了。

相柳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一段很长的呼吸里刚刚溢出。

她已经找到想走的那条路了。
路招摇没有接话。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深的海面。
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的海面上,那艘船的影子正在变得越来越小。船头切开水面的声响很轻,像一页纸被翻过去。暮色在它身后合拢,没有惊动什么。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像是已经知道这条路不会断,也知道自己还会沿着它走回来,或是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