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在天黑之前靠了岸。
路招摇没有起身去迎。
她坐在石头上,手搁在膝上,碗里的汤还剩小半碗,油花已经凝在碗沿,就那么坐着,看着那艘船沿着栈桥缓缓滑行。
船底的旧木擦过水面,带起一阵细长的、正在变暗的水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色的水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船上有人影在晃动,不多,两三个。
其中一个蹲在船头,把缆绳抛向栈桥。那根粗麻绳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而熟悉的声响——缆绳落在旧木板上,被一只脚踩住,然后另一只手把它拉紧,绕在木桩上。
相柳也没有动。
他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像在调整耳朵和风之间的夹角,继续听着远处的声音。
毛球在架子下面翻了个身,醒了。它先是慢慢从旧布上站起来,前爪往前伸了一下,又抖了抖背上的羽毛,细细的绒毛在暮色中像被风吹动的旧絮。
金睛朝码头那边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路招摇,像是在问她“那是什么”,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然后它又蹲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石屋侧面的小路上传过来。不快不慢,步伐均匀,像是走惯了这条路。
靴底踩在被踩实了的土路上,发出一种带着细微沙粒感的声响,混在潮声和风里,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盖过去。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暮色中,那人穿着旧灰衣,背微微驼着,步伐迈得不算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路姑娘。
他停在几步之外,声音有些哑、有些干,像喉咙很久没有喝过温水了。路招摇转头看向他。
暮色里那张脸瘦削了许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灰白的发根处冒出一圈扎眼的深色,和旧灰衣的领口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路招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认出了他——是以前潜渊城的老船工,姓林,跟过好几趟跨海运粮。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碗从膝上拿起来,搁在身边的石板上。
他走近了些,在几步外站定,肩上挎着一只旧布袋,袋口用细麻绳系着,绳结打得整齐。

阿远说,他爹托我带句话。
路招摇把碗放在膝上,碗底在衣摆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闷响。
什么话?

#路人他说,他去了西边那片更远的海域,找到了另一座岛。
那人说着,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落下,像是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找到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比这里大一些,有淡水,有平地,能住人。

他说他暂时不回来了,等那边安置妥了再传信。
路招摇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有些凉了,油花在汤面上凝成一小片细密的纹路,菜叶的涩味在舌尖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像是一个需要时间去消化的消息。
他一个人去的?


带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