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听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抱怨声渐低,转为压抑的喘息。
肩上的毛球又不安分地动了动。
相柳垂下眼帘,松开了拎着毛球的手指,却并未让它飞走,只是用宽大的雪白袖袍随意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毛球,也笼罩了他自己。
下一瞬,枯树下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惊落的积雪,缓缓飘落。
过了半柱香,相柳又闪身回到了路招摇的帐篷外。
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木盒,打开盖子,放在她地铺旁边。
相柳冰魄莲的伴生草,‘霜铃花’。
相柳语气平淡。
听着好像挺高大上的,路招摇侧头往里面瞅了一眼。
盒子里是几株新鲜的、还带着冰碴的草药,其中一株开着晶莹剔透的六瓣小白花,散发着清冽的寒气。
相柳对镇压热毒、平息咳喘有些效用。
相柳外敷你的鞭伤,也可促愈合。
路招摇看着那几株在木盒里也显得灵气盎然的药草,又抬眼看向相柳。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路招摇疫情如何?
她问。
相柳新增的病患少很多了。
相柳你的法子,是很有用。
相柳承认得很干脆。
路招摇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痛得龇牙。
路招摇算你还没蠢到家。
相柳没理会她的嘲讽,只是说。
相柳营中将士,私下开始称你为‘红衣姑娘’。
路招摇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的确是比“那个军师带来的女人”或者“擅自动手的疯子”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
相柳洪江元帅让我问你…
相柳继续道。
相柳可愿暂时协助刘医官,管理隔离病患之事?
相柳刘医官病重,营中已无通医术之人。
路招摇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
路招摇没空。我伤没好。
她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三十鞭的账还没算呢。
相柳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相柳随你。
说完,便转身要走。
路招摇喂。
路招摇叫住他。
相柳停步,侧身。
路招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路招摇你明明可以直接命令我,就像命令他们一样。
路招摇为什么还来问?
都直接说一不二的打了她三十鞭子了,现在又装模作样的来问她,不觉得好笑么。
相柳沉默了片刻,冬日的寒风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吹动他雪白的发梢。
相柳你非我麾下士卒…
他声音依旧冷淡。
相柳那三十鞭,是罚你违我军军法。
相柳请你相助,是营中需要你的见识。
罚是罚,请是请。
恩怨分明,规矩清楚。
路招摇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嗤笑一声,重新趴回去,把脸埋进干草里,闷声。
路招摇知道了。
路招摇药放下,人可以走了。
相柳不再多言,掀帘离开。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路招摇趴着,背后是冰凉的药膏和依旧的刺痛,鼻尖却萦绕着那几株“霜铃花”清冽的寒气,还有帐篷外,营地为了生存而艰难劳作的隐约声响。
真是招惹个大麻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