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承诺“永远”,但她勾勒出了一个由法律、结构和人共同编织的、尽可能稳固的保障网络。更重要的是,她将个人的专业信誉押了上去。
视频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沃顿教授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在审视她话语中的每一分真诚和决心。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林清然甚至能听到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终于,沃顿教授微微向后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和:“林律师,你让我看到了不同于普通财务投资者的视野和诚意,也让我看到了一种试图在商业现实与科学理想之间架设桥梁的努力。这很不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然后说道:“我会认真考虑你的话,也会将你今天沟通的核心要点,带入董事会的下一次讨论。NeoGene的未来需要慎重抉择,而你们呈现的方案……至少提供了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方向。”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已经是一次重大的突破。他不再将瑞康视为一个需要警惕的“外来者”,而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选项。
“非常感谢您的宝贵时间和对我们方案的关注,沃顿教授。”林清然心中大石落地,语气诚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次与您的交流都让我受益匪浅。我们随时准备提供任何进一步的信息。”
视频连线结束。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林清然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这场交锋,消耗的心神不亚于任何一场法庭辩论。
她抬起头,看向玻璃墙外。郭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正静静地看着她。即使隔着距离,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如释重负,以及……一抹深沉的、为她感到骄傲的暖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向她示意。
林清然也微微扬起了嘴角,一种历经艰险、终于看到对岸灯光的疲惫与成就感交织在一起,充盈心间。
最关键的一步,他们一起,稳稳地迈了出去。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但至少,航道前方已然可见。
视频通话结束的余韵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盘旋。林清然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任由紧绷了四十多分钟的神经缓缓松弛。
后背那层薄汗带来的微凉感,此刻反倒让她更加清醒。她成功了——至少,成功地在最关键的堡垒上,凿开了一道缝隙。
玻璃墙外,郭涛已经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刚冲好的热茶。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
“喝点热水。”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平和的暖意,“刚才……非常出色。”
林清然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抬头看向他,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许和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温柔的专注。这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她刚才消耗的巨大心力。
“是你准备的资料起了关键作用。”她轻啜一口热茶,微苦回甘,让干涩的喉咙舒服了许多,“特别是关于伦理框架和长期合作模式的那些案例,正中他下怀。”
“资料是死的,能把它们用得这么活,是你的本事。”郭涛在她对面坐下,也喝了一口茶。
他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清亮。“他最后那个问题很刁钻,关于承诺的保障。你的回答……把个人信誉押上去,很冒险,但也很有效。”
“不是冒险,是事实。”林清然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我们既然接了这个案子,就要对它负责到底。这不仅是对客户,也是对NeoGene那些科学家,甚至是对这个行业的一份责任。如果我们自己都不信、不敢担,凭什么让别人相信?”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她从业多年来恪守的准则,也是她能够在华尔街和如今在君合立足的根本。
郭涛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中涌动着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十一年前,他爱的是那个聪慧、执着、眼里有光的女孩;十一年后,他重新认识的,是眼前这个更加成熟、坚韧、肩扛责任却初心不改的女人。时光淬炼了她,也让她在他心中的印记,愈发深刻而不可磨灭。
“你说得对。”他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千言万语似乎都融在这简单的认同里。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再有任何试探或尴尬,只有一种激战间隙、战友之间无须多言的默契与放松。
“接下来,”林清然率先打破沉默,将思绪拉回现实,“我们需要立刻把这次沟通的成果,尤其是沃顿教授的态度变化,同步给团队和方博士。同时,要针对他提出的‘保障体系’构想,尽快拿出更具体的条款草案,特别是那个‘技术战略委员会’的权责设计和人选建议。”
“已经在准备了。”郭涛点头,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陈宇正在梳理类似架构的案例,王默在联系我们在美国的公司治理专家。草案明早可以出来。”
高效,永远是他们的第一准则。
“另外,”林清然微微蹙眉,“虽然沃顿教授这边开了口子,但BioCore那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今天下午的舆论试探只是开始。我们需要预判他们下一步可能的手段——是继续抬高报价,还是寻求与NeoGene内部其他势力结盟,甚至……动用政治或监管手段施压。”
“我已经让团队在模拟几种可能的情景。”郭涛神色凝重,“最坏的情况,是BioCore联合NeoGene内部反对势力,提出一个‘毒丸计划’或者寻求‘白衣骑士’。我们需要有相应的反制预案,包括提高报价的弹性空间,以及……在必要时,启动我们之前准备的、针对NeoGene某些薄弱知识产权的诉讼或反垄断举报,作为谈判筹码。”
商战如战场,有时不得不使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林清然明白其中的必要性,但也深知分寸。“诉讼和举报是双刃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目前,我们的重点还是巩固沃顿教授这边取得的进展,争取更多董事会成员的支持,尽快把排他性谈判权拿到手。”
“同意。”郭涛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后续的跟进和草案准备,我来盯着。”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林清然确实感到了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疲乏,尤其是刚才那场耗费心神的对话之后。她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好。有什么进展随时通知我。”
她收拾好东西,拿起大衣。郭涛也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门边,为她拉开门。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已是深夜。
“我送你到电梯。”郭涛说。
“不用了,就几步路。”林清然婉拒,却看到他坚持的眼神,便不再多说。
电梯门前,两人停下。金属门上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都有些疲惫,却都挺直着脊梁。
“今天……谢谢你。”林清然忽然低声说。她指的不仅仅是那杯茶,更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在专业上的绝对支持,在压力下的并肩承担,还有那些细微却实在的关照。
郭涛侧过头看她,走廊顶灯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让他眼神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其中的温度却清晰可感。
“是我该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清然,能再次和你一起工作,一起面对这样的挑战,是我的荣幸。”
这句话,超越了普通同事或战友的范畴,带着一种深沉的情感重量。
林清然的心微微一颤,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两人在寂静的走廊里静静对视了几秒,空气里流动着某种无声却汹涌的东西。
“叮——”电梯到达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门开了。
“路上小心。”郭涛先移开目光,轻声说。
“嗯,明天见。”林清然走进电梯,转过身。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但方才那短暂对视中的暖意和重量,却留在了心底,随着电梯下行,微微荡漾。
开车回家的路上,林清然的心情是复杂的。有攻克难关的成就感,有对未来的审慎乐观,也有……一丝被悄然拨动心弦的涟漪。
郭涛最后那句话,和他注视她的眼神,清晰地告诉她,他们之间那层“战友”的标签之下,正在滋长着更多、更深刻的东西。
回到家,父母照例等在客厅。看到她比昨天更甚的疲色,李静宜心疼得直念叨,林正浩则默默去厨房热汤。
“妈,爸,别担心,项目最难的关头差不多过去了。”林清然喝着汤,安慰父母,“接下来就是正常的谈判了。”
“再正常也得注意身体!”李静宜给她夹菜,“你看看你,眼圈都是黑的。那个……总照顾你的同事,没提醒你休息?”母亲到底还是没忍住,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林清然这次没有回避,她放下汤碗,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睛,平静而坦诚地说:“爸,妈,有件事……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跟你们说。”
她顿了顿,“我最近工作上配合非常默契的那个搭档,是郭涛。”
“郭涛?”林正浩和李静宜同时一愣,随即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讶异和恍然。
“就是……以前北大那个郭涛?”李静宜确认道。
“嗯。”林清然点头,“他也在君合,是二组的合伙人。这次瑞康的项目,我们有很多合作。”
父母沉默了片刻。当年女儿和郭涛分手,他们虽然支持女儿追求事业,但也曾为那段看似美好的感情无疾而终感到惋惜。没想到,十一年后,两人竟以这种方式重逢。
“这孩子……现在怎么样?”林正浩沉吟着问。
“很好。专业、负责,也很……照顾人。”林清然斟酌着用词。
李静宜仔细打量着女儿的神情,见她提到郭涛时,眼神柔和,语气自然,虽然带着疲惫,却并无纠结或痛苦之色,心中大致有了数。
“工作上合得来是好事。至于别的……”她拍了拍女儿的手,“清然,你长大了,很多事情自己能够把握。爸妈只希望你好,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
这番话,是理解,也是放手。林清然心中感动,点了点头:“我知道,妈。你们放心,我现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没有多说,但父母已经从她的神态和话语中,读出了许多未尽之意。孩子的事情,终究要孩子自己去经历和选择。他们能做的,就是在她疲惫归家时,亮一盏灯,热一碗汤,给她一个永远可以停靠的港湾。
夜深人静,林清然躺在床上,床头柜上的腊梅幽香阵阵。手机屏幕亮起,是郭涛发来的消息:“团队已收到同步,草案推进中。早些休息,明天是关键。”
她回复:“好,你也是。别熬太晚。”
放下手机,她望着天花板。明天,将是决定瑞康能否正式坐上谈判桌的关键一天。
而她和郭涛之间,那重新连接起的线,也将在共同应对挑战的过程中,继续编织出新的图案。
前路依然充满变数,但此刻的她,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因为她知道,无论面对的是商场的硝烟,还是情感的迷局,她都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带着这份笃定,她闭上了眼睛,沉入恢复精力的睡眠,准备迎接新一天的朝阳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