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紧张

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而有序，键盘敲击声、低声讨论声、越洋电话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役，关系到整个瑞康项目的生死，也关系到君合在这个领域的声誉。

林清然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不断更新的信息和各种分析图表。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过滤信息，分析关联，预判可能。窗台上的腊梅依旧静静绽放，但那清冷的香气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意味。

郭涛那边同样忙碌，他一边与陈宇快速调整着融资模型的假设参数，一边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BioCore最近的资本动作和可能的战略意图。

两小时后，紧急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那头的方博士，脸色果然十分难看，但他毕竟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企业家，在最初的震惊和恼怒后，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取君合应急小组的初步分析和应对思路。

林清然作为主汇报人，语气沉稳，逻辑清晰地将突发情况、潜在风险、以及君合初步制定的多套应对预案一一阐述。

她没有隐瞒任何已知的风险，但更着重于展示君合团队快速反应的能力和应对危机的专业方案。

郭涛则在旁适时补充融资方案可能进行的弹性调整，以及针对不同竞争情景下的反制策略。

方博士听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视频会议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情况比预想的糟糕。但……你们君合的反应和准备，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林律师，郭律师，我现在正式授权你们，作为瑞康的全权代表，处理与NeoGene及潜在竞争对手相关的一切紧急事宜。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摸清所有底牌，保住这个交易！如果实在保不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也要让竞争对手付出他们意想不到的代价，并且为瑞康争取到最大的补偿或替代方案！”

“明白，方博士。君合必定竭尽全力。”林清然和郭涛异口同声地郑重承诺。

会议结束，更大的压力也随之而来。但他们没有时间犹豫或害怕。

挂断视频，林清然看向郭涛。他也正看着她，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但也看到了并肩面对风暴的决绝。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郭涛沉声道。

“嗯。”林清然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那就……战吧。”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下来，北风呼啸，卷起枯枝败叶。

一场席卷而来的寒流，正在考验着这艘刚刚启航的巨轮，也考验着船上每一位舵手的勇气与智慧。

而林清然知道，无论前方是惊涛骇浪，还是暗礁密布，她都必须，也必将与身边的这个人一起，闯过去。

夜幕，在高度紧张的工作中悄然降临。应急小组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林清然和郭涛的办公室成了临时指挥中心，中间只隔着一道玻璃墙，两人频繁地穿梭、低声讨论、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凝眉思索。

美国那边传来的信息如同雪花般纷至沓来，真假难辨，需要快速甄别。NeoGene董事会内部果然出现了分歧，关于临时CEO的人选争执不下，两位主要投资人态度暧昧。

BioCore的动作也越发明显，有迹象显示他们正在二级市场悄悄吸纳NeoGene的股票，同时加强了与NeoGene部分科学家的“非正式接触”。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越是这样，林清然和郭涛反而越沉静。

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们明白，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唯有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才能在迷雾中找到出路。

凌晨一点，应急小组进行了第二次内部碰头会。陈宇汇报了最新的尽调发现：NeoGene首席技术官态度坚决，希望公司保持独立，完成已故CEO的遗志，对任何收购都持抵触情绪，但他在董事会话语权有限。

王默则带来了监管动态：FDA对NeoGene核心管线之一的审查可能因领导层变动而略有延迟，但并非致命。

郭涛整合了所有金融和市场信息，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博弈树状图：“目前看，BioCore虽然动作频频，但应该还没有与NeoGene达成任何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协议，否则风声不会这么‘密’。他们是在试探，也是在制造混乱，伺机而动。我们的机会在于，NeoGene内部并非铁板一块，CTO的独立倾向和部分投资人的观望态度，给了我们操作空间。”

林清然接着他的思路，手指点向树状图的几个分支：“那么，我们的策略应该是分化、拉拢、加速。第一，立刻通过可信渠道，秘密接触那位CTO和持观望态度的投资人，传递瑞康的诚意和长期战略价值，强调我们尊重技术独立性和公司文化的承诺，与BioCore可能带来的‘肢解’风险形成对比。

第二，调整报价策略，可以考虑在总价不变的前提下，提高现金支付比例，缩短付款周期，增加对核心团队的保留激励，增强方案的吸引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必须立刻与NeoGene剩余的董事会成员建立直接、高层的沟通渠道，不能等他们内部吵出结果。我们需要让他们看到，瑞康是眼下最稳定、最有能力带领公司度过危机的选择。”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抓手。郭涛频频点头，迅速补充道：“融资方案可以配合调整，提高前期现金部分的融资额度，向市场展现我们的决心和资金实力。同时，可以设计一个‘反向分手费’机制，如果NeoGene最终选择与其他方交易，需向我们支付高额补偿，增加竞争对手的成本和不确定性。”

两人的思路再次完美契合，一攻一守，一拉一打，迅速勾勒出了一套完整的危机应对组合拳。

“就这么干！”史欣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会议室门口，显然一直在关注进展，他拍板定调，“清然，接触CTO和投资人的事，你来主导，用你在华尔街的人脉和信誉。郭涛，融资调整和博弈策略细化交给你。我负责协调所内所有资源，包括动用我们在华盛顿的关系，密切关注监管和政治风向。大家分头行动，保持最高级别保密！”

没有休息的时间，战斗指令即刻下达。林清然回到办公室，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零星灯火，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通讯录里那些尘封已久但或许此刻能派上用场的名字——她在哈佛和华尔街结识的、如今可能散布在硅谷风投圈或生物科技领域的故交。这是一场需要极高技巧和信任的幕后运作。

郭涛同样没有停歇，他与陈宇等人开始重新构建复杂的财务模型，测算不同报价策略下的资金需求和回报变化，同时草拟那份充满攻击性的“反向分手费”条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北京的夜空由深黑转为墨蓝，东方天际渐渐泛出鱼肚白。应急小组的成员们大多眼里布满血丝，但没有人离开岗位。咖啡和浓茶成了续命神器。

清晨六点，林清然终于通过多层关系，与NeoGene那位态度关键的CTO搭上了线，进行了一次短暂但至关重要的加密通话。

她摒弃了所有华丽的商务辞令，用最直接、最专业的方式阐述了瑞康的理解、承诺和方案，并巧妙地点出了BioCore可能带来的风险。通话结束时，对方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语气中的抗拒明显减少，表示“会认真考虑所有选项”。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与此同时，郭涛那边也完成了融资方案的快速修订和“反向分手费”条款的设计初稿，凌厉而周密。

早上八点，应急小组进行了黎明前的最后一次汇总。所有信息拼图逐渐完整，策略脉络愈发清晰。

“可以了。”林清然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向方博士汇报吧。我们有了一套完整的‘危机应对与机会捕捉’方案。”

半小时后，与方博士的紧急视频会议再次接通。屏幕上的方博士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中带着血丝，但神情比昨天镇定许多。

林清然和郭涛轮流汇报，将一夜的成果和清晰的行动路径呈现在客户面前。他们没有描绘虚幻的乐观，而是客观分析了局势的凶险和机会所在，并给出了极具操作性的进攻计划。

方博士听完，长时间地沉默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视频中这两位年轻的合伙人。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就按你们的计划执行。我需要你们在48小时内，打开与NeoGene董事会直接对话的通道。资金不是问题，我会让财务全力配合。我只要结果。”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另外，告诉那个BioCore，想从中国人手里抢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这不仅是授权，更是战斗的号角。

会议结束，林清然和郭涛隔着玻璃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疲惫却明亮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初现的曙光。

最混乱、最危险的阶段或许已经过去，接下来将是更加复杂、更加考验耐力和智慧的正面博弈。

“还有48小时。”郭涛走到她办公室门口，低声道。

“够用了。”林清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看向窗外。天已大亮，尽管冬日天色依旧灰蒙，但新的一天已经无可阻挡地到来。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但有了清晰的方向和身边可靠的战友，她便无所畏惧。

“先吃点东西，然后……”林清然看向郭涛，“继续？”

“继续。”郭涛点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疲惫却坚定的弧度。

窗台上，那几枝腊梅，在经历了一夜的紧张气氛后，依旧傲然挺立，鹅黄色的花朵在晨光中，仿佛绽放得更加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