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默契

汇报定在周四上午十点，君合最大的第一会议室。

瑞康生物的创始人方博士将亲自带队前来，肖微及几位相关领域的资深合伙人也会列席。这无疑是一场关键战役的“司令部”会议。

林清然提前半小时到达会议室，做最后的准备。PPT再次过了一遍，讲稿在心里默念，每一个可能被问及的细节，她都准备了至少两层答案。

郭涛带着陈宇稍晚几分钟到达，两人低声交谈着，神情同样严肃专注。

九点五十分，肖微陪着方博士一行人步入会议室。方博士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锐利，身后跟着公司的CFO和战略投资部负责人。寒暄过后，会议迅速进入正题。

按照事先分工，由林清然主导汇报整体交易架构、核心风险及三条路径推演。她站在讲台前，激光笔的光点稳稳地落在幕布上，声音清晰平稳，逻辑严密，将极其复杂的交易抽丝剥茧，呈现得既全面又重点突出。她不仅讲风险，更讲应对策略；不仅摆出问题，更提供清晰的决策参考依据。

方博士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抬眼看向林清然，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渐渐透出几分认可。

当讲到最为关键的路径二及其配套的复合融资方案时，林清然稍作停顿，看向郭涛：“接下来，关于这一路径下的跨境融资架构设计、资金安排以及与后续资本市场的衔接方案，请我们资本市场组的郭涛律师为大家详细介绍。”

郭涛从容起身，接过了话语权。他没有重复林清然已经阐述过的交易逻辑，而是直接从金融工具设计、资金通道选择、风险缓释措施以及未来上市衔接的合规性角度，进行了深入浅出的剖析。

他的讲解同样精准有力，与林清然的前半部分汇报浑然一体，完整勾勒出了一幅兼具雄心与稳健的宏大蓝图。

两人之间的交接流畅自然，甚至在郭涛讲到某个复杂结构时，林清然会适时补充一句关键的监管要点；

而在林清然提及某个融资节点的时间压力时，郭涛又能立刻给出基于实操经验的优化建议。这种默契的配合，仿佛经过长期演练，完全看不出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客户面前协同汇报。

肖微坐在主位，看着台上配合无间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汇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最后，林清然进行了总结，清晰列出了下一步的行动建议和时间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方博士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在林清然和郭涛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空气有些凝滞。

终于，他缓缓开口，语气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林律师，郭律师，非常感谢二位和君合团队的专业工作。这份报告，是我近期看到的关于此类跨境交易最全面、也最富建设性的分析。”

他顿了顿，“尤其是路径二的设计，兼顾了技术获取的确定性和风险控制，融资方案也很有想象力。”

肯定的话语让在场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但方博士话锋一转：“不过，想象力和可行性之间，还有一道需要跨越的鸿沟。我对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执行风险仍有顾虑，比如CFIUS审查中关于那个军方背景的最终定性，以及复合融资工具中远期行权价格设定的公允性保障机制。”

问题直接而尖锐，直指方案中最脆弱的部分。

林清然与郭涛几乎同时看向对方，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郭涛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林清然向前一步，语气坚定而不失谦逊：“方博士，您提出的两点正是我们反复推敲的核心。关于CFIUS审查，我们已与美国顶级的安全合规顾问制定了详细的‘去风险化’方案和阶梯式沟通策略，并准备了多套备用架构以应对不同审查结果。具体方案在附录三有详细阐述。”她示意助手翻到相应页面。

接着，郭涛接口道：“至于远期行权价格设定的公允性保障，我们建议引入独立的第三方估值机构，在特定里程碑达成时进行实时估值，并以该估值作为行权价格基准。同时，在协议中设定价格调整的上限和下限，以及争议解决机制，确保双方利益均衡。相关条款草案我们已经预备好。”

两人一唱一和，将对方最犀利的质疑化解于无形，不仅回应了问题，还提供了超出预期的解决方案细节。

方博士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淡。“很好。看来君合的准备比我想象的还要充分。”他看向肖微，“肖律师，君合的团队，名不虚传。”

肖微笑着回应：“是林律和郭律他们功课做得扎实。方博士满意就好。”

接下来的讨论进入了更具体的执行层面，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最终，方博士当场拍板，同意按照路径二的大方向推进，授权君合团队正式启动与目标公司的保密接触和初步谈判，并尽快落实融资方案的备选投资方接洽。

会议在中午十二点半结束。送走客户，会议室里只剩下君合自己人。

肖微难掩兴奋，用力拍了拍林清然和郭涛的肩膀：“漂亮！太漂亮了！今天这场汇报，堪称典范！清然，郭涛，你们俩这配合，绝了！”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笑意更深，“看来让你们合作，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林清然微笑着谦辞：“是肖律您给我们机会，也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郭涛也简洁表态：“应该做的。”

但两人之间，那种因为共同打赢一场硬仗而产生的、无形的联结感，却弥漫在空气中，清晰可辨。

“行了，都辛苦了，赶紧去吃饭，下午好好休息半天。”肖微大手一挥，“后续的具体谈判和文件起草，还得靠你们盯紧。”

走出会议室，林清然和郭涛并肩走在走廊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响。

快到电梯间时，郭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刚才回答那个行权价格问题时，你补充的那个‘参照同期市场可比交易’的调整系数，很点睛。”

林清然侧头看他：“是你先提出了第三方估值机构的基础框架，我只不过加了个更市场化的锚。”

“配合得不错。”郭涛停下脚步，看向她，目光清澈，带着一种纯粹的、工作上的欣赏。

“嗯。”林清然也停下，迎上他的目光，这一次，没有闪避，也没有过多复杂的情绪，只是坦然接受这份来自战友的认可，“你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电梯来了，两人走了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数字缓缓下降。

“下午有什么安排？”郭涛忽然问。

“回办公室处理点后续跟进的事，然后……”林清然顿了顿，“可能早点回去，补个觉。”连续的高压后，疲惫感开始涌上。

“是该休息。”郭涛点头，“这个案子接下来，才是真正硬仗的开始。”

“我知道。”

电梯到达一楼。

“那，周一见。”郭涛说。

“周一见。”

林清然走出大厦，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心里却是一片澄明。

今天的汇报成功，不仅仅是专业能力的证明，更让她与郭涛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新的、基于极致专业信任和默契的连接。

这种连接，坚固而纯粹，足以支撑他们去面对未来更复杂的挑战。

至于那冰层下的暗流……或许，它自有其流淌的轨迹。而现在，她只需要沿着事业的航标，稳稳前行。

手机响起，是母亲问她汇报是否顺利，晚上是否回家吃饭。

林清然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

“很顺利，妈。晚上回家，我想吃您包的饺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静宜带笑的声音：“早就猜到你要吃饺子，你爸一早就去市场买最新鲜的韭菜和肉馅了。路上开车小心，等你回来下锅。”

挂断电话，林清然没有立刻去停车场。汇报成功的兴奋感还在血液里微微沸腾，但更深的疲惫感也开始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她需要一点时间，让心情平复。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绕到了君合大厦背后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花园。

冬日的花园略显萧瑟，几株常青树顽强地绿着，长椅上落着稀疏的阳光。她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微微闭上眼睛，让清冷的空气包裹自己。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上午汇报的片段——郭涛从容接话时的侧脸，两人眼神交汇时的短暂默契，他最后那句“配合得不错”时清澈的目光……还有，电梯里那句寻常的“下午有什么安排？”和“周一见”。

一切都那么专业，那么自然，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将两人从“熟悉的陌生人”，拉近到了“并肩作战的战友”的位置。

这种关系的转变，微妙而真实，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她对他，似乎再也无法维持最初那种刻意的、冰冷的疏离。而在一次次工作碰撞中建立起来的信任和欣赏，像温暖的溪流，正悄然融化着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长达十一年的冰层。

这让她感到踏实，也让她感到危险。踏实的是，在这个全新的战场，她拥有了一位强大可靠的盟友；危险的是，她不确定，当冰层完全融化，显露出的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是早已干涸的河床，还是依旧汹涌的暗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将她从沉思中拉回。是史欣悦发来的消息：“汇报大捷！听肖律师夸了你们一路。辛苦了！周末好好放松，瑞康的硬仗下周才开始。”

林清然回复了一个感谢的表情。放下手机，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想太多无益。

无论如何，工作是她的锚，是她一切选择和判断的基石。只要工作稳步推进，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和缘分吧。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特意选了条不那么拥堵的路线，慢慢开着。车载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午后的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暖洋洋的。紧绷了数周的神经，终于有机会彻底松弛下来。

回到家，饺子特有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飘散出来。林正浩系着围裙在擀皮，李静宜正在熟练地包着元宝似的饺子，画面温馨极了。

“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下锅。”李静宜抬头笑道。

“爸，妈，辛苦了。”林清然心头一暖，换了衣服洗了手，也凑到桌边，拿起一张饺子皮，“我也来帮忙，虽然包得丑点儿。”

“丑点儿怕什么，自己包的香。”林正浩乐呵呵地说。

一家三口围在桌边，一边包饺子，一边闲聊。父母很默契地没有追问工作细节，只是问她想看什么电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郊区泡温泉放松一下。

这种全然生活化、不提事业的氛围，让林清然感到格外放松和治愈。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蘸着母亲特调的醋蒜汁，鲜美无比。林清然吃了满满一大盘，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这熟悉的家常味道熨帖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