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新征程

不，那不是郭涛。他向来理智、清醒、目标明确。当年她能为了前程离开，他就绝不会允许自己沉湎于过去。如今她回来，对他而言，大概也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职场动态罢了。

这样也好。她再次对自己说。这彻底斩断了她心底最后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的幻想。从今往后，在君合，只有林律师和郭律师。这样最干净，最利落。

车子驶入别墅区，停在了家门口。暖黄色的门灯亮着，在冬夜里像一座小小的灯塔。

“女士，到了。”代驾司机提醒。

“谢谢。”林清然付了钱，推门下车。

冷风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寒颤，酒意也彻底散了。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脊背，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父母应该已经睡下了。她轻手轻脚地换鞋，上楼。

经过二楼楼梯转角处那面装饰镜时，她无意中瞥见了镜中的自己。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妆容因为一天的忙碌和晚上的微醺而有些淡了，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绷紧的锐利。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光鲜、强大，也注定要独自面对许多东西。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径直走到露台边，拉开了玻璃门。冬夜的寒气汹涌而入，让她激灵一下，头脑愈发清明。

远处西山只剩下黝黑沉默的轮廓，近处的人工湖在稀疏的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微光。万籁俱寂。

她需要适应。适应新的环境，新的团队，新的挑战。也需要适应，与那个人在同一屋檐下，却形同陌路的全新关系。

这不是她人生中遇到的最难的事。比起在哈佛法学院啃下那些天书般的判例，比起在华尔街与那些老狐狸般的对手周旋，这不算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习惯这种……彻底的、礼貌的冰冷。

手机在寂静中亮了一下，是史欣悦发来的微信：“清然，到家了吗？今天辛苦了，表现非常出色。欧洲案子的新方案草案，王默已经发你邮箱了，不急，明天再看。好好休息。”

专业的关怀，恰到好处。

林清然回复：“已到家，谢谢史律。邮件收到，明天处理。”

放下手机，她关上了露台门，将寒冷隔绝在外。打开床头那盏造型别致的台灯，暖黄的光晕洒满床头一小片区域。

她没有立刻去看邮件，而是从随身的通勤包里，拿出了那个跟随她漂洋过海的深蓝色笔记本——郭涛送她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她翻到扉页，看着那行清隽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支笔，在下面空白的页面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的日期，以及一行字：

“入职君合。新始。勿念往。”

“往”字最后一笔落下，她合上笔记本，将它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这一次，是真的要放下了。

她去浴室卸了妆，洗了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疲惫和寒意，也仿佛冲走了心头最后那点不甘的尘埃。

躺进柔软的被窝时，她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明天还有硬仗要打，那个欧洲案子需要她尽快拿出更深入的分析和方案。

团队在看着她，史欣悦在期待着她，或许……那些审视的目光中，也隐含着郭涛那双冷静旁观的眼睛。

她必须做得更好。

闭上眼睛前，林清然最后想的是王默发来的那份草案，以及如何将其修改得更加无懈可击。

睡意渐渐袭来。窗外的北京，在这位新归来的“华尔街明星”沉睡之时，依旧在寂静中缓缓流淌，等待着下一个白昼，和那些即将在玻璃幕墙间继续上演的、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属于林清然在君合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冷静而有力的标点。

生物钟在六点三十分准时将林清然唤醒。即使有时差残余和昨晚的微醺，多年高强度工作养成的自律已刻入骨髓。

她没有赖床，起身拉开窗帘——冬日的晨光清冷苍白，湖面薄冰折射着淡淡金光，空气凛冽而清新。

冲澡，换上熨烫平整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化了淡而精神的职业妆。

镜中的女人眼神清亮，下颌线收紧，再无昨夜那一丝迷茫或孤清，只剩下属于“林律师”的干练与锐气。

下楼时，母亲李静宜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温热的牛奶燕麦粥，煎蛋，还有几片全麦面包。

“妈，早。爸呢？”

“你爸一早去学校了，有个研讨会。”李静宜打量着女儿，“睡得好吗？脸色比昨天好。”

“睡得很好。”林清然坐下，端起牛奶，“今天事情多，得早点去所里。”

“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李静宜将面包推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昨天……在君合还顺利吗？同事们都好相处？”

“很顺利。”林清然切着煎蛋，语气平常，“团队很专业，史律师人很好。接手了一个挺有挑战的案子。”

她没有提郭涛。母亲也默契地不再多问，只是又往她粥里加了一勺坚果碎。

七点四十分，她拿着手袋和车钥匙出门。车库里停着新买的奔驰，她熟练地启动，热车，缓缓驶出别墅区。

早高峰的北京，交通已然开始拥堵。但开往国贸方向的车流还算顺畅。林清然打开车载音响，调到一个播放古典音乐的频率，让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车内。

她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方向盘，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敲着昨晚睡前构思的、关于欧洲案子知识产权条款的几个修改要点。

八点半，她踏入君合北京办公室。清晨的办公区相对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同事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忙碌，或端着咖啡低声交谈。前台认出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她的办公室依旧宽敞明亮。助理李薇已经来了，正在帮她整理桌面，并泡好了一杯绿茶。

“林律师早。”李薇年轻干练，“史律师让我提醒您，今天上午十点，欧洲项目组需要就新方案开一个紧急视频会议，对方律师团队希望在北京时间今天内得到我们的初步反馈。”

“知道了。”林清然放下包，“麻烦你把王律师草案里涉及专利分类和保证期阶梯设定的部分，还有近三年类似行业跨国并购中知识产权纠纷的公开案例摘要，尽快整理给我。另外，帮我预约一个今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小会议室，我要用。”

“好的，马上去办。”李薇利落地记下，转身离开。

林清然打开电脑，连入内部系统，开始全神贯注地审阅草案。

王默的团队效率很高，基本按照她昨天的思路搭建了框架，但在一些关键的风险量化模型和替代性支付结构的法律可行性论证上，略显粗糙，未能完全展现其应有的说服力和精巧性。

她沉浸其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时在旁边的法律条文汇编和案例数据库中检索印证。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大亮，办公室外的走动声、交谈声渐渐多了起来。

九点半，李薇送来了她要求的资料摘要，简洁清晰。

“谢谢。”林清然接过来快速翻阅，与自己刚才的思考互相印证，几个关键点的修改思路更加明确。

九点五十分，她拿着笔记本和初步标注过的草案打印件，走向第三会议室。

路过开放办公区时，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或许也有观望的。她目不斜视，步履平稳。

会议室内，史欣悦、王默和项目组的其他三位核心成员已经在了，正在连接视频会议系统。史欣悦看到她，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清然，来得正好。对方律师团队十分钟后上线。王默的草案你看了吧？感觉怎么样？”

林清然将打印件放在桌上，上面已经有了不少清晰的批注。“框架很好，方向正确。但在几个关键风险对冲点的设计上，还可以更锐利、更严密一些，尤其是在替代支付结构与潜在诉讼结果的联动机制上，目前的条款表述留给对方的操作空间还是稍大。另外，关于核心专利的认定标准和第三方评估机构的选择权，我们需要更主动。”

她语速平缓，但每一点都直指要害。王默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迅速记录。

史欣悦眼中闪过欣赏：“时间有限，待会你来主导回应关于知识产权风险分配和支付结构的部分。”

“好。”林清然没有推辞。

十点整，视频会议准时开始。屏幕另一端是欧洲一家历史悠久律所的合伙人和他的团队，对方律师态度专业但明显带着强势。

会议前半程围绕商业条款展开，由史欣悦和王默主谈。进入最焦灼的知识产权保证和赔偿条款谈判时，对方的资深合伙人提出了更加咄咄逼人的要求，并引用了几起对他们有利的判例。

史欣悦适时地将话语权交给了林清然。

“关于贵方提出的判例，”林清然对着摄像头，英语流利精准，语气冷静而不失力度，“我们需要注意到，那几起案件涉及的专利类型和行业背景与本次交易有本质区别。在高端精密制造领域，尤其是在涉及多国供应链整合的情况下，判例A中采用的宽泛保证原则并不适用，反而可能引发连锁性的监管审查和供应链中断风险，这反而会损害交易本身的价值。”

她稍作停顿，给对方消化时间，然后继续：“我们认为，一个更合理、也更可持续的方案是采取差异化、精细化的风险分配。我们愿意就贵方认定的‘核心专利包’提供更有力的保证，但相应的，我们需要引入客观的、双方事先认可的评估机制来界定‘核心’范围，并且赔偿责任的触发必须与能够证明的、直接的侵权损失严格挂钩，而不是笼统的‘可能性’。”

接着，她抛出了自己连夜思考后优化的支付结构调整方案，将部分对价与一个设立在瑞士的第三方托管账户挂钩，账户释放条件与未来数年特定知识产权的“无争议状态”紧密联系。

这个方案既显示了诚意，又将巨大的潜在风险进行了延迟和转移，结构精巧，法律依据扎实。

屏幕那端的欧洲律师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低声讨论。显然，这个方案超出了他们预设的谈判框架，既没有完全拒绝他们的要求，又设置了一套极其复杂且对他们不利的风险控制体系。

对方的资深合伙人沉吟片刻，语气不再如最初那般强硬：“林律师，您的方案……很有创意。我们需要时间内部评估。”

“当然。”林清然微笑，“我们也需要就一些技术细节进行完善。希望我们能在 differentiated approach（差异化方案） 的基础上，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视频会议结束，国内这边会议室里气氛一松。王默长出一口气，看向林清然：“林律，太厉害了！您刚才说的那个托管账户联动设计，一下子就把他们逼到必须认真考虑我们方案的位置上了。”

史欣悦也笑着拍了拍林清然的肩膀：“清然，干得漂亮！这个开局非常关键。接下来要辛苦你们，尽快把方案细化成正式文本。”

“应该的。”林清然整理着笔记，“下午我会牵头把法律条款部分夯实。”

走出会议室，已是中午。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明亮得有些晃眼。林清然正准备回办公室，在转角处，几乎与一个人迎面遇上。

是郭涛。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刚从某个会议室出来。两人脚步同时一顿。

这一次的距离更近，林清然能看清他眼睛的细微纹路，还有他脸上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表情。

“郭律师。”她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如同遇到任何一个普通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