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职

她在纸上写下“君合”、“金杜”、“中伦”三个词，然后在下面分列优缺点。

君合：顶级精品定位、高端客户与案件、内部协同高效、肖微全力支持与承诺的自主空间、明确的跨境开拓者角色、文化与专业度高度契合……

缺点：可能的“熟人环境”带来的微妙压力。

金杜：全球网络、规模效应、品牌影响力、资源庞大。

缺点：体系固化、个人特色易被稀释、决策链条可能较长。

中伦：灵活高效、创业氛围浓厚、新兴领域机会多、自主权大。

缺点：平台整体高度略逊，需要从零建立部分资源。

结论不言而喻。

她又在“君合”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接受。以专业立足，以成绩说话。”

“过往归零，同事相处。”

“目标是成为君合跨境并购的新标杆。”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微凉的黑咖啡。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晚上回到家，父母果然还在等她。清蒸螃蟹的鲜香飘满餐厅。

“怎么样，有结论了吗？”李静宜一边给女儿剥蟹壳，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林清然接过母亲递来的、雪白饱满的蟹肉，蘸了点姜醋，放入口中。鲜甜的滋味在味蕾上化开。她抬起头，看向父母关切的眼神，语气平静而清晰：

“爸，妈，我决定了。去君合。”

林正浩和李静宜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同时也有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君合好，老肖是靠得住的人。”林正浩点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肖叔叔今天诚意很足，平台也确实最适合我目前的发展阶段。”林清然解释道，语气理性，“我会尽快给肖叔叔正式答复，然后着手准备入职。”

她没有提郭涛。父母或许猜到几分旧事，但既然她已做出决定，并显得如此冷静果断，他们便也体贴地不再多问。

第二天上午，林清然拨通了肖微的电话。

“肖叔叔，我是清然。经过慎重考虑，我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邀请，我决定接受，加入君合。”

电话那头传来肖微爽朗的笑声：“太好了！清然，欢迎加入！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手续和具体细节，我让秘书和你对接，有任何要求随时提。期待尽快在办公室见到你！”

“谢谢肖叔叔，我也很期待。”

挂断电话，林清然走到房间的露台上。阳光很好，人工湖的冰面反射着耀眼的光。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新的力量。

几天后，林清然正式签署了加入君合的文件，职位是公司并购部合伙人。

她的办公室被安排在华润大厦君合北京办公室的较高楼层，与史欣悦的办公室相邻，视野开阔。

入职第一天，林清然特意选了一套Max Mara的深蓝色羊毛西装套裙，剪裁极佳，衬得她身姿挺拔，又不过分强势。

内搭一件质感的米白色真丝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添了几分随和。妆容是精心描画过的淡妆，突出了她本就优越的眉眼轮廓，口红选了温柔的豆沙色，提气色又不张扬。

她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华润写字楼大堂，调整了一下呼吸，才走向电梯间。

君合律师事务所占据了高层数个楼层。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简洁现代的前台和深蓝色背景墙上银色的“君合”标识，

字体沉稳有力。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纸张特有的气息，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和压低了的讨论声，一种高效而专业的律所氛围扑面而来。

人力资源总监曹兰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早已在前台等候。“林律师，欢迎！”她笑容热情而专业，握手有力，“肖律师特意嘱咐我接待好您。我们先办手续。”

在曹兰的引导下，林清然很快完成了门禁卡办理、系统录入、内部通讯软件安装等流程。曹兰一边操作，一边介绍着君合的基本规章制度、福利政策和文化，语速快但条理清晰。

“这是李薇，”曹兰将一位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细边眼镜、显得稳重细致的女孩引到林清然面前，“她之前是支持史律师组的高级助理，对二组的业务和所里流程都非常熟悉。肖律师和史律师商量后，决定让她暂时担任您的专职助理，协助您尽快适应。有什么事找她就行。”

“林律师您好，我是李薇。”女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不卑微，“很高兴能协助您工作。”

“你好，李薇，以后麻烦你了。”林清然微笑点头。一个好的助理至关重要，看来史欣悦和肖微在这方面做了妥当安排。

“林律师，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李薇引着她穿过宽阔的走廊，走向办公区。

君合的办公区域设计兼顾了私密性与协作性。走过一片相对密集的开放工位区，不少正在埋头工作或低声通电话的年轻律师、律师助理抬头望来，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打量，随即化作礼貌的微笑或点头致意。

林清然的名字和那桩华尔街大案，早已通过内部邮件和行业新闻在君合传开。这位空降的合伙人，无疑是近日所里最受关注的人物之一。

经过一片布局稍显不同、工位更宽敞、也相对更安静的开放区域时，李薇放慢了脚步，低声介绍道：“林律师，这边是一组的工位区，他们主要专注于资本市场、证券发行这些业务，跟我们二组的公司并购业务交叉协作很多。”

林清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目光状似随意地快速扫过这片区域。几张办公桌前坐着正在专注工作的律师，有男有女，年纪看起来都不轻，至少是资深顾问或初级合伙人级别。并没有看到那个在她脑海中盘桓了许久的身影。

也是，他早已是合伙人，想必在更里面拥有独立的办公室。这个认知让她稍稍松了口气，却又隐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立刻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

“您的办公室就在前面，史律师办公室隔壁。”李薇指向走廊尽头。

办公室的门上已经贴好了名牌：“林清然 合伙人”。推门而入，房间宽敞明亮，大约二十多平米，朝南，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大半个房间。

装修是君合统一的简约现代风格，深胡桃木色的宽大书桌和文件柜，米灰色的墙面，深蓝色的地毯。书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崭新的文具套装、一台顶配的台式电脑、一台“小黑本”，一部电话，甚至还有一盆绿意盎然的虎皮兰。

靠门的位置设有一组舒适的会客沙发和小茶几。窗外，国贸桥车流如织，CBD的摩天楼群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视野极佳。

“如果您对办公用品或布置有什么特殊要求，随时告诉我，我可以帮您调整。”李薇贴心地说。

“已经很好了，谢谢。”林清然真心说道。这个起步环境，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显示出君合对她的重视。

“史律师说他上午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大概十点半左右回来，届时会过来跟您碰面。”李薇汇报着日程，“另外，肖律师那边也交代了，如果您安顿好了，方便的时候可以去他办公室一趟，他今天上午都在所里。”

“好的，我明白了，谢谢。”

李薇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林清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繁华而有序的街景。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与冷静。

这不是她在K&L那间能俯瞰中央公园的办公室，视野不同，气场也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等待着被她重新定义和征服。

她转身，走到宽大的书桌前。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然后稳稳地拉开椅子坐下。

打开电脑，输入李薇刚刚给她的临时密码，顺利登录了君合的内部系统。

邮箱里已经有几封未读邮件，分别是肖微秘书发来的正式欢迎函、HR发来的入职须知、以及史欣悦发来的团队通讯录和几个近期项目背景资料的简要介绍。

她先点开了史欣悦的邮件。团队通讯录上有十几个名字，包括合伙人、顾问、律师和助理，每个人的专长领域都有标注。

资料介绍的是二组目前正在推进的两个跨境并购项目，一个涉及东南亚新能源资产，一个涉及欧洲高端制造业，规模都不小，复杂程度也可见一斑。这显然是史欣悦向她释放的第一个信号——看，我们这里有真刀真枪的战场。

很好。林清然喜欢这种直接的风格。她迅速回复了史欣悦的邮件，表示感谢，并说明待他会议结束后再当面请教。

处理完几封必要邮件，她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的下摆。是时候去拜访肖微了。

肖微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更靠近核心管理区。敲门进入时，肖微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蹙眉思考。见她进来，立刻摘下眼镜，露出笑容。

“清然来了！怎么样，办公室还满意吗？”他起身，绕过办公桌，示意她在会客沙发坐下。

“非常满意，谢谢肖律费心安排。”

“满意就好。李薇那孩子不错，踏实细心，先用着，以后有更合适的你再换。”肖微说话向来直接，“手续都办妥了？”

“曹总监都安排好了。”

“好。”肖微点点头，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了些，眼神却依旧锐利，“清然，从现在起，你就是君合正式的合伙人了。有些话，昨天吃饭人多，我不方便说太透，今天关起门来，咱俩聊聊。”

林清然坐直了身体，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入职谈话”。

“君合是个好平台，但也是个高手云集、暗流涌动的地方。”肖微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你能来，是因为我和管委会认可你的价值，相信你能给君合，特别是二组的跨境业务，带来质的提升。但这份认可，需要你用实实在在的业绩来巩固和证明。”

“我明白，肖律。”林清然郑重回应。

“史欣悦是个很好的业务合伙人和团队领导者，大局观强，客户关系深厚。但他个人的专长更偏重于国内大型并购和国企改制，对于真正前沿、复杂的多法域跨境交易，他的团队确实存在短板，这也是我们急切需要你的原因。你们是互补的。”肖微顿了顿，

“你要尽快融入二组，但也要建立起你自己的专业权威和客户信任。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巩固二组，乃至君合在顶级跨境交易领域的地位。”

“我会的。”

“至于和其他组的协作，”肖微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闪了闪，但没有明说，“特别是资本市场、税务、争议解决这些相关领域，要主动沟通，建立良好的工作关系。君合鼓励内部协同，但协同的基础是互相认可的专业能力。你需要用你的专业，去赢得这些协作伙伴的尊重。”

林清然听懂了。这是在提醒她，包括与一组、与郭涛的协作，都需要建立在专业实力的基础上。没有人会因为她是肖微的“侄女”或是“空降兵”就天然买账。

“我记下了。”她点头。

“好！”肖微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沙发扶手，“我就知道，跟你说话最省心。去吧，先熟悉环境，史欣悦应该快回来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从肖微办公室出来，林清然的心情更加沉静，也更具目标感。

肖微的话，与其说是告诫，不如说是为她点明了在君合生存和发展的核心路径：用专业立身，用业绩说话，在协作中建立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