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悲剧奏响哀乐。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修炼场的白玉石台上。石桌上的桂花糕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莲子羹的热气也袅袅升起，氤氲了周围的空气。然而，在场的几个人，却谁也没有动那桌上的点心。

气氛，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景珩依旧站在原地，他的手还停留在胸口的位置，指尖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却无法冷却他此刻翻涌的心绪。他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在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更是透明得仿佛一触即碎。

而在他的面前，除了泪流满面的沈清婉和一脸期盼的沈知远，还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背负双手，站在沈知远身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沈景珩，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叛徒，又像是在看一件损坏的物品。

他是沈家长子，沈景珩的亲二哥——沈惊寒。

沈惊寒从小天赋异禀，是沈家这一代的天之骄子，但他性情乖戾，视人命如草芥。在他眼中，家族的荣耀和血脉的纯粹高于一切。沈景珩这个流落在外、还带着一身寒毒的弟弟，对他来说，不仅是个累赘，更是沈家的耻辱。

“珩儿，你真的决定了？”沈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只要你跟我们走，刚才的事情一笔勾销。你是沈家的三少爷，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荣耀。”

沈景珩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越过沈知远，看向了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洛景羿。

那是他的光，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我不走。”沈景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这里有我的家人，有我想守护的人。沈家……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陌生？”

一声冷笑突然响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惊寒终于动了，他缓缓从沈知远身后走出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看着沈景珩，眼神里没有一丝亲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沈景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沈惊寒冷笑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为了几个外人，为了一个把你捡回去的野小子，你竟然要放弃自己的血脉？放弃治疗寒毒的机会？你简直是愚蠢至极！”

他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洛景羿，像是在看一只蝼蚁：“那个洛家的三少爷，不学无术，只会惹是生非。你跟着他，除了吃苦，还能得到什么？沈景珩，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

“二哥，”沈景珩突然开口，打断了沈惊寒的话。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甚至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透明，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在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微微抬起下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尽管身形瘦弱，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气势。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暴跳如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惊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

“二哥此言差矣。”

沈景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他不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少年，而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世人皆以血脉论亲疏，以强弱分贵贱。但在我沈景珩眼中，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身份，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修为。”

他微微侧过身，目光穿过沈惊寒，落在那个正一脸担忧看着他的洛景羿身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仿佛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光，足以融化万年的冰雪。

“当年我流落街头，是他洛景羿用一块冷馒头救了我的命。这份恩，重于泰山。”

“这些年我缠绵病榻，是他洛景羿日夜守在床边，替我试药、为我取暖。这份情，深于大海。”

沈景珩转过头，再次看向沈惊寒，眼神中的冰冷让沈惊寒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说他不学无术？可他为了逗我开心，能翻遍整座山找一朵花。”

“你说他惹是生非？可他为了护我周全，能提着剑挡在我身前，哪怕面对的是比他强十倍的敌人。”

“二哥，你虽与我血脉相连，却从未给过我一日温饱，更未曾体会过我半分痛苦。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你那所谓的‘家族荣耀’，来衡量他对我的意义？”

沈景珩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可怜虫：

“你眼中的‘废物’，却是我沈景珩愿意用性命去守护的珍宝。”

“你所谓的‘背叛’，不过是我沈景珩知恩图报的本分。”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

只要洛景羿不赶我走，我便永远是洛家的人。

若要我离他而去，除非我死。”

“好！好一个‘除非我死’！”沈惊寒气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竹林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沈景珩，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为了一个外人，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既然你这么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沈惊寒手中突然多出了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剑身修长，通体漆黑，散发着森森寒气，正是沈家的至宝——“寒霜剑”。此剑乃千年寒铁所铸，剑气刺骨，寻常人只要靠近便会被冻伤。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我就替父亲清理门户！”沈惊寒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神中杀意毕露。

“二哥！不要！”沈清婉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被沈知远一把拉住。

沈知远看着沈景珩，眼神复杂。他知道沈惊寒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改变。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失散多年的弟弟，到底有多少底牌。

沈惊寒一声怒喝，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沈景珩面前。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快到洛景羿根本反应不过来，快到沈知远也来不及出手！

洛景羿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

“景珩——！！！”

洛景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挡住那致命的一剑。

但是，他还是晚了一步。

“噗嗤——！”

一声利器刺入肉体的闷响，清晰地回荡在竹林上空，伴随着竹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刺耳。

寒霜剑，从沈景珩的后背刺入，穿透了他的胸口，剑尖从前胸透了出来，沾染着殷红的鲜血。

沈景珩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把插着的剑，又看了看自己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鲜血顺着剑尖滴落在白玉石台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

好疼……

真的好疼……

比以往任何一次寒毒发作都要疼。

那种疼，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深处的。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鲜血一点点流逝，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

但他不能倒下。

他还要看洛景羿一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正疯了一样向他跑来的少年。

洛景羿跑到了他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他看着沈景珩胸口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那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衣襟，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不……不……”洛景羿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景珩，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沈景珩的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洛景羿连忙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景珩！景珩！”洛景羿紧紧地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正在迅速失去温度，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入谷底。

沈景珩靠在洛景羿的怀里，虚弱地睁开眼。他并没有死，那一剑虽然凶险，刺穿了他的肺腑，但他在最后关头强行运转体内残存的灵力，扭转了一寸心脉，避开了心脏要害。加上他本身修为深厚，肉身强横，暂时锁住了生机。

但他现在的状态，极其糟糕。

他看着洛景羿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傻瓜……别哭啊……

沈景珩艰难地抬起手，沾满鲜血的手指轻轻抚上洛景羿的脸颊，替他擦去眼泪。

“景……羿……”沈景珩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带着一丝痛苦的喘息，“我……还没死……”

“还说没死！都这样了还说没死！”洛景羿抓住沈景珩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嚎啕大哭，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沈景珩，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跟你一起死！我说到做到！”

沈景珩看着他，苍白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眼神中充满了宠溺和无奈。

真是个……傻孩子。

“我……舍不得……死……”沈景珩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几个字，“我还没……看你……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呢……”

就在这时，沈惊寒冷冷地开口了，他收剑而立，看着地上的沈景珩，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别白费力气了。我的剑刺穿了他的肺腑，就算他现在没死，也撑不了多久。这就是背叛家族的下场。”

“你闭嘴！”洛景羿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睛瞪着沈惊寒，像一头发疯的小兽，“你这个杀人凶手！他是你弟弟！你竟然下这种毒手！我要杀了你！”

洛景羿想要站起来，想要冲上去和沈惊寒拼命，但他怀里的沈景珩却突然用力拽了拽他的衣袖。

“景羿……别去……”沈景珩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打不过……”

“我不管！我要为你报仇！”洛景羿嘶吼着，“既然他伤了你，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沈景珩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但他还是努力地看着洛景羿，“现在……先救我……”

“我救你！我救你！”洛景羿连忙点头，慌乱地想要拔出那把剑，“景珩，我帮你把剑拔出来！我帮你止血！”

“别……拔……”沈景珩虚弱地抓住洛景羿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拔出来……我才真的会死……”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洛景羿六神无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景珩，你别死，求求你……”

“别哭……”沈景珩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眷恋，“你一哭……我心……更疼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洛景羿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隔着那柄冰冷的长剑，隔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贴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感觉到了吗……”沈景珩的声音轻若游丝，“还在跳……为了你……还在跳……”

洛景羿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之下，那颗心脏虽然跳动得微弱，虽然隔着冰冷的剑身和温热的血液，但它确实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

顽强而有力。

那是沈景珩对他的承诺。

“景珩……”洛景羿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哥……大哥一定有办法救你！”

“嗯……”沈景珩点了点头，靠在洛景羿的怀里，声音越来越轻，“景羿……抱紧我……有点冷……”

“好！我抱紧你！我抱紧你！”洛景羿立刻用尽全力，将沈景珩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景珩，你撑住，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沈景珩闭上眼，感受着洛景羿怀抱的温暖和颤抖，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

只要有你在……

我就不会死。

绝对不会。

第四章：剑穿心，情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