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刮过冰河。
火把的光连成一条赤线,在雪原尽头缓缓推进。八里,七里……马蹄声闷雷般滚来,震得脚下冰层微微发颤。
沈昭宁背着阿丑,一步一陷,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她肩膀酸麻,腿肚子打战,膝盖几次往下沉,又被她硬生生撑住。阿丑烧得滚烫,呼吸短促,嘴唇泛紫,脑袋软软地搭在她肩头,嘴里还在哼着听不清的音节。
苏砚秋走在队尾,数着人头。一个、两个……还差一个。她猛地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阿丑呢?”
没人应。
柳含春突然抬手,指尖微颤:“她断气了!快放下!再背下去,你也得死!”
沈昭宁脚步一顿,没回头。
“先生!”苏砚秋冲上来,一把按住她胳膊,“她烧穿肺了,你背不动的!放她下来,我们走!”
沈昭宁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脚步歪了一下,差点跪进雪里。
“你要是倒在这儿,”苏砚秋咬牙,“《坤鉴》就真完了。”
沈昭宁终于停下。她慢慢蹲下,把阿丑轻轻放在雪地上。小姑娘脸烧得通红,额头发烫,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衣角。
柳含春立刻摸她手腕,鼻翼急促翕动。片刻后,她猛地抬头:“冰下有空腔。不是天然的,是人工道。”
“什么?”有人低声惊呼。
“土腥味混着灯油残渍,还有朽木腐气。”她指向河心一处冰面,“那里,冰色偏灰,下面是空的。”
苏砚秋不信:“下面能有什么?塌了的洞?还是野兽窝?”
“是驿道。”柳含春声音沉,“前朝的。专走密令,后来被封了。”
沈昭宁抬头望向那片灰冰。她没说话,只抽出腰间短刀,走过去,用力砸下。
“铛——”
冰裂了一道缝。
又是一刀。
“铛——”
碎冰飞溅,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冷风从底下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陈年尘土和腐木的气息。
“进去。”沈昭宁说。
没人动。
“要么进去,”她回头,目光扫过众人,“要么等他们来,把我们一个个钉在雪里。”
火把又近了。六里,五里。
终于有人爬向洞口。
一个接一个,滑入黑暗。
沈昭宁最后下去。她跳进地道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
是骨头。
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照出四壁。墙上全是抓痕,深浅不一,像是有人临死前拼命抠挖。地上散落着枯骨,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官服残片,腰带上挂着半块木牌,字迹模糊。
一名学子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手抖了:“上面……写着‘昭’字。”
另一人凑近:“还有‘华’。”
“昭华。”柳含春轻声念出来,像念一道咒语。
苏砚秋走上前,指尖抚过石壁刻痕。她忽然一僵:“这不是今人刻的。笔锋收尾带钩,是前朝女官体。”
沈昭宁站在那两个字前,没动。
她认得这种字体。崔明澜写经时,就用这个笔法。
记忆猛地翻上来。
那年冬天,长乐宫檐下落雪,崔明澜坐在蒲团上抄《心经》,她站在旁边研墨。崔明澜忽然停笔,看着她,说:“前朝有个女官叫谢云娘,因上书言政,被皇帝下令活埋于冰驿之下。她死前,在墙上刻了‘昭华’二字。她说,若女子不能明志,这天下便不配称‘昭’,不配称‘华’。”
那时她问:“后来呢?”
崔明澜摇头:“没人知道。只听说,那条地道被填死了,上面修了冰河。”
可现在,这两个字就在这儿,清清楚楚,一笔一划,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她们是第一批想读书的女子。”沈昭宁低声说,“朝廷不准,她们就自己建书院,自己教书,最后被当成谋逆,满门抄斩。活下来的,被拖进这条道,封死。”
队伍静得落针可闻。
风从地道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走。”沈昭宁转身,“别让她们白死。”
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里,越窄。头顶压下来,石壁湿滑,脚下是碎骨与泥水混合的烂地。有人开始干呕,有人低声哭,但没人停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轰隆声。
断了。
地道在这里塌了一截,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暗涧,黑雾翻涌,寒气扑面。原本的桥板早已腐朽坠落,只剩两条锈蚀的铁索横跨两岸,悬在虚空之上。
风从谷底往上吹,铁索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过不去……”一名学子瘫坐在地,声音发抖。
沈昭宁解下披风,裹紧身体,走到崖边。
她伸手试了试铁索,铁锈簌簌掉落。一条已经松动,另一条勉强还算结实。
“我先过。”她说。
“不行!”苏砚秋一把拉住她,“太险了!让别人去探路!”
“别人更不敢。”沈昭宁抽出手,“你们一个一个过,我在对面接应。”
她踏上铁索。
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倾斜。她赶紧蹲下,双手死死抓住铁索,指节发白。
风像巨掌推她,铁索晃得厉害。她咬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行至中途,右侧铁链突然崩裂!
“咔——啪!”
整条铁索从岩钉上脱落,甩向深渊,激起一片黑雾。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左脚踩空,只剩左手死死抓住左侧铁索,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无底黑暗。
“先生!”岸上有人尖叫。
她喘着粗气,右手在袖中一掏,抽出一支银针——那是她常年随身带的缝衣针,细如发丝,却磨得极锋利。
她咬牙,将银针狠狠插入铁索与岩缝之间。
“嗤——”
针尖卡住,滑动停止。
她借力翻身,左脚蹬住岩壁,右手猛拽铁索,整个人向上翻滚,终于扑上对岸。
趴在地上,她大口喘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针。
对岸爆发出欢呼。
她撑着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汗和血,朝他们挥手:“一个一个来,慢点。”
苏砚秋扶着柳含春,第一个踏上铁索。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试探着铁索的承重。其他人跟上,有人吓得哭出声,有人闭着眼睛挪,但没人退。
最后一个过去时,天已快亮。
沈昭宁靠在石壁上,几乎站不住。她从怀里摸出水囊,刚拧开,就听见柳含春低呼:“先生,你看。”
火光照亮前方岩壁。
一方残碑静静立着,半埋于土中。碑面斑驳,但五个字清晰可见——
**坤鉴终章·自由**
沈昭宁浑身一震。
她踉跄上前,手指颤抖着抚过碑文。
笔迹。
是崔明澜的笔迹。
她认得。那年她离宫前夜,崔明澜送她一部《金刚经》,在扉页题了六个字:“去吧,你比凤凰更自由。”
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原来这条道,是她布下的局。
她双膝一软,跪在碑前。
泪水无声滑落,砸在碑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从怀中取出《坤鉴》手稿,轻轻贴在碑上,像在交还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表姐……”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了。”
火光映着她的脸,泪痕未干,眼神却一点点亮起来。
她翻开《坤鉴》第十卷,空白页上,她昨夜用指尖血补写的誓言还在——“女子不依君父,不候恩赦,自行其道。”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你说得对。”她对着碑,也对着风,对着这千百年来所有无声死去的女子说,“我不该等他掀盖头。我早该知道,我的路,从来不在宫墙里。”
身后,苏砚秋带着最后两人回来。
她脸色不对。
“怎么了?”沈昭宁问。
“赵承恩。”苏砚秋声音低,“他在断桥那边截住我们。”
沈昭宁一愣。
“他摘了面具。”苏砚秋掏出半枚东宫令牌,递过来,“说只传一句话——陛下未崩,帝位虚悬。”
沈昭宁盯着那半枚令牌,没接。
“他还说……”苏砚秋顿了顿,“他也有个妹妹,死在不能读书的路上。”
沈昭宁闭眼。
良久,她站起身,望向北方。
追兵的火把已经远去,像几粒星点,消失在雪幕尽头。
她将《坤鉴》贴回胸口,风吹起她的发,像一面褪色的旗。
“他若不死,”她轻声说,“便不是我的救赎。”
苏砚秋没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若萧景珩还活着,若他还握着权柄,若他哪天想起她,再派人来请她回去——那她这一路的挣扎,这一路的舍弃,这一路的血与火,就都成了笑话。
她不能回头。
她必须让他“死”。
不是人死,是情死。
她望着南方,眼神终于不再犹疑。
“从此,”她说,“我不再是那个等他掀盖头的女子了。”
风忽然大了。
南风卷着雪,吹向地道出口。
就在这时,一点火星从残旗碎片上腾起,落入雪中。
众人以为它会熄。
可那火种竟顺着地下气流,在雪隙间蜿蜒蔓延,燃成一条红线,像血脉复苏,像星火传野。
地道出口处,忽然亮起一片灯笼。
人影列队,静立雪中。
为首是个老妪,白发苍苍,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昭华弟子,守约十年,请先生归!”
身后十余女子齐声应和,声音穿透风雪:“请先生归!”
沈昭宁怔在原地。
她怀中的《坤鉴》微微发烫。
夜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轻轻推她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