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裹着山脚下的昭华书院。屋檐垂着冰棱,一滴水珠坠下,砸在石阶上,清脆得像是谁咬碎了牙。
苏砚秋踩着残雪巡廊,脚步轻,呼吸稳。她不急。昨夜的事还没散,讲堂里灯火熄得晚,学子们抄着《昭华章程》,手抖,字也抖。她知道她们怕。可怕没用,得查。
阿丑从厨房出来,端着个空木盆,鞋底沾着泥和雪。她低头走,没注意苏砚秋站在廊柱后。
“站住。”苏砚秋说。
阿丑一僵。
苏砚秋蹲下,手指捻了捻她鞋底那片蓝布——指甲盖大小,边缘撕裂,是粗麻混织的官氅料子。她认得。昨夜那个使者,陈元礼,左肩破了道口子,就是这种布。
她没说话,把碎片收进袖袋。
“西岭。”她心里默念。
昨夜马蹄声来自西边小路,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等。等什么?等确认栽赃成了,还是等另一拨人动手?
她转身回房,换了身灰布短打,裹紧斗篷,独自往后山去。
竹林深处,雪压着枝,一步踩下去,咯吱响。寒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她不管。眼睛盯着地面——有两道脚印,断断续续,从竹林穿出,直指断崖。
一道深,步距匀,像是常走山路的人;另一道浅,脚尖朝外,踉跄,像是逃命。
她在断崖边停下。
枯枝上挂着一片更大的蓝布,被风扯着,轻轻晃。下方是陡坡,积雪未化,脚印一直延伸到山背,往西岭别院方向去了。
她伏在石后,望过去。
西岭别院,原是前朝废妃的冷宫,荒了十几年。可现在,院墙角冒出了炊烟。门口两个守卫换岗,刀佩在腰侧,制式是宫中禁卫才有的“窄锋直刃”。
不是州府兵。
她攥紧了袖中的布片,慢慢退了回去。
讲堂内烛火未熄。
沈昭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礼运·大同篇》。她没读,只是看着。纸上的字她早背得滚瓜烂熟。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她指尖划过“用”字,顿了顿。
外面传来诵读声。学子们齐声念着,声音清亮,带着一股子不甘压下去的劲儿。她闭了眼,听着。
忽然,门被推开。
苏砚秋一身寒气闯进来,斗篷上结着霜。她走到沈昭宁身边,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三十六名赴试学子,在三十里铺被扣。官差说她们私传禁书,押往州府大狱。名单已录,明日过堂。”
堂内骤然一静。
一个瘦弱的丫头猛地抬头,笔掉在纸上,墨晕开,像一朵黑花。
“禁书?”她声音发颤,“我们带的只是《昭华章程》抄本……连刀都没一把!”
另一个学生站起来,脸色发白:“他们想逼先生出面,是不是?只要先生一动,就落了圈套!”
“可她们是我们的姐妹!”有人哭出声,“我们在这儿念书,她们却被关进大牢!我们算什么读书人?”
“算什么女子自立?”
“砰”一声,阿丑拍案而起。
她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扫帚柄,指节泛白。
“我要烧了官驿!”她吼,“烧了那帮狗官的窝!他们不是要禁书吗?我让他们连纸灰都捡不着!”
她转身就冲出去。
门外雪地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十几个热血的学生跟着她跑,有人举着油布,有人拎着柴捆,眼神发狠。
讲堂门口,柳含春拄着一根乌木杖,静静站着。
她盲眼朝向阿丑来的方向,手扶门框,不动。
阿丑冲到她面前,喘着粗气:“让开!你要是怕,就回屋去!”
柳含春没动。
“你们现在去烧驿站。”她说,“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被抓。州府会说‘昭华书院煽动暴乱’,大理寺会立案,朝廷会派兵围山。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坐在这儿念书?等她们死在牢里?”
“我去写状子。”柳含春说,“写一份能递到都察院的辩冤状。”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那支笔——是沈昭宁送她的,笔杆磨得光滑,像她指尖的记忆。
“没有实物,不算传禁书;没有集会,不算结党;没有反言,不算谋逆。他们抓人,靠的是‘怀疑’。那我就用‘理’去破它。”
阿丑冷笑:“理?朝廷讲理吗?你闻过牢里的味道吗?那是血和屎混在一起的味儿!你告诉我,理能洗掉这味儿?”
柳含春沉默片刻。
“我闻不到牢里的味。”她说,“但我闻得到你们现在的味——是焦躁,是恨,是想拿火把当刀使。可你们手里举的不是刀,是柴。烧了驿站,你们就真成匪了。”
她往前一步,盲眼直视阿丑:“你想救她们,对不对?那你得让我把状子写完。用字,不用火。”
两人僵持在门口。
雪落在火把上,滋滋响。
讲堂内,沈昭宁始终没动。
她看着柳含春的背影,看着阿丑举着火把的手在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在火光下扭曲又清醒。
她没说话。
她看的不是争执,是火种——哪一把火能照亮路,哪一把只会烧了自己。
夜深了。
火把熄了,学生回房,只有讲堂还亮着灯。
苏砚秋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纸。
她把纸摊在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低头看。
《昭华书院通匪录》。
五个大字,墨浓如血。
下面罗列十条罪状:勾结流民三百余众,私藏兵器五十具,囤积粮草于后山洞窟,图谋南渡联络叛军,暗通江湖会党,散布妖言惑众,煽动女子不婚不育,毁弃祖宗家法,伪造官印,意图篡改科举名录……
每一条,都够灭门。
最底下,盖着半枚朱印。
双凤衔环,凤尾交叠成“监”字。
内廷监察司秘印。
只用于皇室亲督大案,寻常州府无权启用。
沈昭宁指尖抚过那枚印。
凉的。
她忽然笑了。
“他们不要证据。”她说,“他们只要一个名头。一个能把我从山里逼出来的名头。”
苏砚秋站在她身后,声音冷:“这印是真的。拓自宫中档库。只有贵妃一系,或太子近臣,才能调用。”
“太子?”沈昭宁摇头,“不。景珩不会用这种手段。这是冲我来的。”
她合上纸,轻轻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角卷曲、发黑,字迹一点点消失。
灰烬飘落,她没看。
“抓学生,是因为她们太清醒。”她说,“逼我出山,是要我死在路上。他们不怕书院,不怕女子读书……他们怕的是,一个女人,知道自己是谁。”
苏砚秋盯着那堆灰。
“你要走?”
“嗯。”
“一个人?”
“嗯。”
“他们会杀你。”
“我知道。”
苏砚秋突然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
力气很大。
沈昭宁没挣。
苏砚秋的手在抖。
“你走了,书院怎么办?她们怎么办?你一句‘铃响即归’,她们就能活?”
沈昭宁看着她。
烛光下,苏砚秋的眼里有火,有急,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慌。
“你怕了?”她问。
“我怕。”苏砚秋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你一走,再没人替她们撑这口气。”
沈昭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教她写字时那样。
“你就在。”她说,“你比谁都硬。你记账,你管人,你识毒,你敢拦刀。你不是我的手,你是昭华的脊梁。”
苏砚秋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沈昭宁抽回手,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旧铜铃,挂在讲堂横梁上。
铃身斑驳,有几处凹痕,是当年凤仪宫檐角被雷劈过的痕迹。她离宫时,亲手拆了下来。
“留着。”她说,“若遇大难,摇它。”
“什么时候回来?”
“铃响即归。”
“要是……铃一直不响呢?”
沈昭宁背起包袱,里面只有一本《坤鉴》手稿,一枚玉佩,一把短刃。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就别等。”她说,“活着,比等我重要。”
门开了,风雪扑进来。
她走出去,身影很快被雪吞没。
天刚亮。
柳含春坐在讲堂檐下,手搭在乌木杖上。
风没动。
可铜铃忽然轻响。
叮——
一声,很轻,却穿得远。
她仰起脸,像是在听天上的动静。
片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路过的学生都停了脚步。
“先生去斩龙了。”
没人懂。
可所有人都抬头,看向梁上那只铜铃。
它静悬着,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
苏砚秋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枚银簪——是沈昭宁昨夜落下的。簪头刻着“昭”字,很浅,几乎磨平了。
她握紧,望向北方风雪。
忽然,天边一点黑影掠过。
一只飞鸽,自北而来,羽翼割开云层,直扑书院方向。
它没落。
从高空掠过,翅膀一振,飞向更南的城镇。
但苏砚秋看见了它腿上的竹管。
她认得那种制式——内廷八百里加急。
竹管没拆,可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八个字:
**务除首逆,宁错勿纵。**
她没说。
把银簪塞进袖中,转身走进讲堂。
学子们已入座,翻开书页。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昭华自守约》上。
第一条写着:“凡涉流言构陷,须自证清白,书院不代诉冤。”
一个新来的学生抬头,指着梁上铜铃:“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像是在等一声响。
雪还在下。
山外,马蹄声隐约传来,比昨日更密,更急。
像是追兵,又像是送信的。
但讲堂内,读书声没停。
一字一句,清晰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