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凤仪宫书房。
烛火将尽,灯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像根细骨头折断。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帘角一荡,影子在墙上猛地晃了下,像有谁突然抬手。
沈昭宁没动。
她坐在案前,面前那盆红梅半死不活地立着,一半枝叶焦黑卷曲,花瓣落了一地,另一半却还撑着几朵,红得扎眼。她伸手,从枯枝上摘下最后一朵残花,轻轻夹进《女则》书页里。
书皮无字,纸页泛黄,可她知道里面藏着崔明澜的密语——“凤欲飞时,必先断尾”。
她指尖压了压书脊,没说话。
苏砚秋站在侧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偏殿已经乱了。赵德全来回跑了三趟,林如意屋里灯火未熄。她们在等,等您发难。”
沈昭宁抬眼,看着那盆梅。
“等我动手?”
“是。”苏砚秋点头,“她下了毒,就等着您震怒、彻查、抓人、审供。只要您动了,她就有文章可做——或是说您容不下宫人,或是说您借机清洗太子身边的人。无论哪条,都能让殿下心寒。”
沈昭宁嘴角微动,没笑,只是眼神冷了些。
“她不懂。”她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动,是回应。不动,才是碾压。”
她抬手,示意苏砚秋把茶盏拿来。
那是个青瓷小盏,杯底还沾着点褐色茶渍,是泼出的毒茶残痕。苏砚秋递过去时,手指顿了顿,像是怕碰它。
沈昭宁接过,走到梅树前,蹲下身,把茶盏轻轻埋进土里,只留一点瓷边露在外面,像座微型坟头。
“当祭树。”她说。
苏砚秋怔住:“您不查?不追?不罚?”
“查什么?”沈昭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查一个宫女给主子下毒?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一查就倒。可她背后是谁?贵妃的眼线?还是……他的默许?”
她没说名字。
但两人都知道是谁。
苏砚秋咬唇:“可您就这么放过她?”
“放过?”沈昭宁转身,目光扫过她,“我没杀她,是因为她还不配让我动手。我要让她活着,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一点点崩塌。”
她走回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素白宣纸,铺开。
“去叫人。”她说,“内务府营造匠三人,画工二人,半个时辰内到偏厅候命。我要他们画一幅图。”
“什么图?”
“昭华书院。”
话音落,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是苏砚秋亲自去传令。屋内只剩沈昭宁一人,炭盆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像面具。
她没再看那盆梅。
她知道,从她把茶盏埋下的那一刻起,这场局,就已经变了。
偏厅,子时五刻。
三名匠人两名画工跪坐在蒲团上,衣襟沾着夜露,手冻得发红。他们不敢抬头,只盯着地面,等皇后开口。
沈昭宁站在屏风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
“听好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要建一座书院,专收女子。讲堂居中,设女子授业席,可容百人听讲。书斋临水,寒门学子可寄读三年,膳堂账目公开张贴,每月一核,禁私馈。寝居分内外院,护清誉。池中种荷,取‘出淤泥不染’之意。”
匠人们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有惊有疑。
一个老匠人忍不住抬头:“娘娘……这书院,真要为女子建?”
“为何不可?”沈昭宁反问。
“自古女子无须科考,读书……多为修身养性。”
“所以她们一辈子只能依附男人,靠美貌换宠爱,靠生育争地位?”沈昭宁看着他,“你们的女儿,你们的姐妹,你们的妻子,难道生来就该如此?”
老匠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昭宁继续:“书院建成后,第一年招三十人,十人为孤女,十人为寒门,十人为罪官之女。教经史、律法、医术、算学。三年后,可自行开馆授徒,或入衙门为吏。”
年轻画工低声问:“娘娘,若朝廷不认呢?”
“朝廷不认,我就让它认。”沈昭宁笔尖一顿,在纸上勾出讲堂轮廓,“人心若变,制度自改。我不等恩赐,我直接给路。”
苏砚秋站在一旁,记录完毕,终于忍不住问:“娘娘,为何是现在?林如意刚下毒,您不防她下一步,反而立书院?”
沈昭宁停下笔,望向窗外。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地飘,像灰烬。
“因为她以为,我能失去的只有性命。”她声音很轻,“而我要让她明白——我能创造的,远比她能毁掉的更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动的是生死,我动的是未来。她在我眼里,已经死了。”
匠人们低头,不再质疑。
画工开始动笔,炭条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沈昭宁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勾勒屋舍、院墙、回廊。她没再说话,只是偶尔指点一句:“讲堂台阶抬高三寸,让先生居高临下,显师道尊严。”“书斋窗要大,采光足,护眼。”“池边加一石凳,刻‘静思’二字。”
每一句都冷静、具体、不容置疑。
就像她在下一盘棋,而对手,早已被她忽略。
三更初,偏殿。
林如意还没睡。
铜镜前,她穿着单薄寝衣,手里攥着那个小药瓶,指节泛白。桌上那碗参汤已经凉透,油膜凝成一圈,像腐败的脂粉。
宫女悄悄进来,声音发颤:“姑娘,凤仪宫……没动静。”
林如意抬眼:“什么意思?”
“奴婢托了洒扫的婆子盯着,从毒茶送进去到现在,沈昭宁没叫任何人,没审人,没封证,连茶盏都收走了,说是……赏赐有功。”
“赏赐?”林如意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她把我当什么?一个献茶的奴婢?一个逗她开心的戏子?”
她冲到镜前,盯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依旧清秀,眉眼温顺,可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委屈,不再是隐忍,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我熬了五年……”她声音抖着,“每日绣海棠,炖参汤,半夜起来给他暖被,连话都不敢大声说。我以为只要安静,他就会记得我……可她呢?她什么都不做,反而步步登高!”
她伸手,狠狠抹过镜面,像是要擦掉那张脸。
“她连恨我都懒得恨!她眼里根本没有我!”
“砰——!”
她抄起药瓶砸向镜子。
玻璃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映出无数个她——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扭曲着嘴嘶喊,有的跪在地上求饶。
她踉跄后退,撞到床沿,跌坐在地。
眼泪终于涌出来,不是委屈,而是崩溃。
“我不过是个宫女……配不上他……可他要是敢碰她……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她抱紧膝盖,蜷缩在地,像只被踩断脊骨的猫。
良久,她缓缓抬头,眼神空了又满,满的是恨。
“她不查我?”她喃喃,“因为她看不起我。正因如此……我才有机可乘。”
她爬起来,擦干泪,披上外衣,走向门口。
三更一刻,偏殿后廊。
风雪扑面,她却不觉得冷。
赵德全躲在廊柱后,见她来了,急忙迎上:“姑娘,这么晚了,您怎么……”
“我要见太子身边的人。”林如意声音冷静得可怕,“东宫笔墨房的李姑姑,你认识吧?”
赵德全一惊:“您想干什么?”
“春祭祝文,需太子亲书。”她盯着他,“李姑姑管笔墨房十年,每年都是她备纸研墨。她曾受我恩惠——去年她侄儿犯事,是我求您走通门路放出来的。”
赵德全摇头:“可如今凤仪宫耳目森严,您这一动……”
“她不查我,是看不起我。”林如意冷笑,“正因如此,我才安全。她以为我只会下毒,不会动笔。可我要动的,是他的命脉——名声。”
她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让李姑姑在祝文中动一字——‘承天继统’改为‘承恩继统’。”
赵德全脸色骤变:“这……这是大逆!若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林如意眼中燃起幽火,“祝文焚于天坛,无人复核。但百官会记在心里——太子心中无天,唯有私恩。他若追问,便说是笔误。谁信一个宫女敢改祝文?他们只会怀疑……是那位‘贤后’授意。”
她嘴角扬起,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要她跪着求我放过她。”
赵德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女人陌生得可怕。
他想劝,却说不出口。
他知道,她已经疯了。
不是为爱,是为恨。
三更二刻,长乐宫侧室。
崔明澜独坐佛前,香炉青烟袅袅,一卷《金刚经》摊在膝上。
宫女悄步进来,呈上一页残纸——是《女则》中被撕下的一页,上面“断尾”二字被朱笔圈出。
崔明澜凝视良久,忽然轻笑一声。
“尾者,非人也,是执。”她低声说,“她不愿断人,只愿断念。”
她取火折,点燃残页。
纸页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起,像一只黑蝶。
她闭眼,合掌。
片刻后,睁开,对心腹宫女道:“传话凤仪宫,八字。”
宫女垂首。
“尾已断,风正起。”
她望着窗外风雪,轻声道:“孩子,你走的这条路,没有回头。但凤凰涅槃,从来不是为了回笼。”
三更三刻,凤仪宫书房。
沈昭宁收到传讯,展开,只看了两眼,便吹熄最后一支蜡烛。
室内陷入昏暗,只剩炭盆里一点微光,映着她半边脸。
她取出一枚朱砂印泥,轻轻点在书院图纸右下角。
印文清晰:**昭华启明**。
苏砚秋站在一旁,看着那枚红印,忽然问:“娘娘,真不防她下一步?”
沈昭宁望着窗外。
雪停了。
风也静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她已无下一步。”她声音很轻,“因为她所依仗的——情、权、怨——在我这里,皆无回应。无回应,即死亡。”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她若还想动,那就让她动。我倒要看看,她拿什么跟我赌。”
苏砚秋没再问。
她知道,沈昭宁不是不防,而是早已把战场换到了对方看不见的地方。
就在这时——
窗外暗处,一道玄影微动。
萧景珩不知何时已立于廊下,一身玄色蟒袍沾着雪沫,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他来时无声,藏在檐角阴影里,已看了许久。
他看见她泼茶不查。
看见她召集匠人绘书院图。
看见她焚信沉思,眼神清明如刀。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五年、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女人,离他如此之远。
远得像隔着一座雪山。
他想走进去,想问她一句:“你到底是谁?”
可他没动。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她就会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臣妾,不过是殿下的一枚棋子。”
他不敢。
他怕听见那句话。
三更尽,万籁俱寂。
沈昭宁独坐案前,指尖摩挲那株枯死的朱砂梅枝,轻声道:
“你送我死,我赠你生——”
声音微顿,眼底寒光一闪:
“可这生路,你不配走。”
窗外。
萧景珩伫立雪中,身影孤寂。
偏殿。
林如意抱着药瓶蜷缩床角,嘴里喃喃重复:“承恩继统……承恩继统……”
长乐宫。
香炉余烟袅袅,灰烬落地,无声无息。
风雪止。
天地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