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风在寂渊舰的舷窗外无声呼啸,卷动着永恒不变的混沌微光。玄弋站在瞭望台边缘,墨色的衣袂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摆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下方被云海遮蔽的朦胧大地。
栖墨长老静立在他身后半步,如同墨色礁石般沉稳。
“栖墨,”玄弋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持续许久的寂静,“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栖墨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帘,墨青色的袍角无风自动:“少主,您这是……终于打算管下面的事了?”
玄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冰凉的纹路,那纹路是寂渊舰初代舰主所刻,记载着这艘巨舰在虚空中漂泊的漫长轨迹。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要融进虚空的风里:
“嗯。或许,我也逃不过这命运的安排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栖墨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意味——有认命,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这位年轻的寂渊舰少主,看似玩世不恭、超然物外,可心底深处那根与下方世界相连的线,从未真正割断过。
“少主,”栖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罕见地多了一丝规劝的意味,“您完全可以不插手。即便封印破碎、影烬肆虐,只要寂渊舰遁入虚空深处,那些灾祸也波及不到我们分毫。这是舰规,也是历代先主的训诫——超然世外,不染因果。”
玄弋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变得清朗,在空旷的瞭望台上回荡。
“栖墨啊栖墨,”他转过身,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你明明知道,有些因果……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走到栖墨面前,两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视:
“而且,我真的不忍心。”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忍心看着他——看着那个小时候躲在我身后,奶声奶气抱怨当太子有多累的小家伙,拼上性命、燃尽星纹才换来的两年时间……就那么白白浪费掉,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栖墨沉默地看着玄弋。他看着这位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主,看着那张俊朗脸上此刻流露出的、极少显现的柔软与坚决。记忆深处,一些尘封的片段悄然浮现——那是很多年前,一个银发紫金瞳的小小身影,怯生生地躲在寂渊舰的廊柱后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当太子一点都不好玩”的画面。
原来,那些因果的线,早在那么久以前,就已经悄悄系上了。
“我明白了。”栖墨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郑重地躬身一礼,“无论少主作何决定,老臣与寂渊舰上下,必将追随。”
玄弋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他伸手扶起栖墨:“走吧。去看看我那‘了不起’的弟弟,现在到底把自己搞成了什么狼狈样子。”
“是。”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向舰桥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踏在寂渊舰古老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仿佛某种宿命齿轮开始转动的序曲。
走向舰桥的路上,玄弋的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飘回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的寂渊舰,因为一次例行的“虚空锚定”调整,短暂地停泊在了永暮墟外围的隐秘空域。年幼贪玩又对那艘传说中的神秘巨舰充满好奇的言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避开了永暮墟的重重守卫,偷偷溜上了寂渊舰。
记忆中的画面清晰起来——
“太子殿下!您在哪里啊?殿下,别躲了,快出来吧!”
守寂那年轻却已十分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在寂渊舰错综复杂的通道中回荡。他奉命照看年仅六岁的小太子,却一个疏忽让人溜出了视线,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四处寻找。
而在一条不起眼的辅助通道的拐角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紧紧缩成一团。
小言澈穿着永暮墟太子规制的小号礼服,银色的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前,那双独特的暮紫晨金眼瞳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紧张和一点点恶作剧得逞的兴奋。他用小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泄露一点呼吸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守寂似乎正在朝这边走来。
小言澈的心跳得飞快,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偷偷跑出来了。可是……那些永远上不完的课,那些永远背不完的礼仪,那些总用严肃目光看着他的大臣们……他真的只是想喘口气而已。
就在守寂的脚步声几乎要到拐角时——
“小家伙,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一个带着笑意的、陌生的少年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小言澈吓得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只见在他藏身的管道上方,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墨衣少年,正悠闲地坐在一根横梁上,双腿悬空晃荡着,手里还把玩着一枚不断变换形态的雾状晶体。少年眉眼精致,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容,正低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小言澈愣愣地看着他,忘了回答。
“嗯?吓傻了?”墨衣少年——正是年少时的玄弋——从横梁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蹲下身,平视着缩在角落的小团子,“问你话呢,你是谁?怎么跑到我们寂渊舰上来了?这可是‘禁地’哦。”
小言澈这才反应过来,小嘴一抿,反而带了点戒备:“你、你又是谁?”
玄弋被他这故作严肃的小模样逗乐了,故意板起脸:“你猜猜?”
“不猜。”小言澈扭过头,但眼角余光还在偷瞄玄弋,“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抓你回去?”玄弋眨眨眼,觉得更有意思了,“他们是坏人吗?为什么要抓你?”
小言澈犹豫了一下,小声嘟囔:“不能告诉你。”
“还不能告诉我?”玄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说说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说不定……我能帮你呢?”
小言澈狐疑地看着他:“告诉你了,你把我抓回去怎么办?”
“噗——”玄弋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小言澈柔软的银发,“还挺聪明,戒心不小嘛。那这样,你不告诉我也行,那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这个总可以吧?”
小言澈想了想,觉得名字好像不是什么大秘密,于是点点头,用还带着奶气的声音认真说:“我叫言澈。你呢?”
“言澈……”玄弋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永暮墟的人?”他虽然年少,但身为寂渊舰少主,对下方各大仙都的重要人物自然有所了解。永暮墟星尘王独子,年方六岁,名唤言澈。
“你怎么知道?”小言澈睁大眼睛,随即想起什么,有点不满地鼓起脸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玄弋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小言澈蹙起小眉头,很不理解:“为什么啊?”
“因为……”玄弋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通道另一头,守寂寻找的声音似乎又绕回来了,“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而且保证不被他们发现。怎么样,这笔交易划算吧?”
离开这里?不被发现?
小言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实在不想被抓回去,面对太傅失望的眼神和又一轮枯燥的学习。
犹豫了大概三息时间,内心天人交战的小太子,最终还是对“自由”的渴望占了上风。他吸了吸鼻子,用很小很小、几乎像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飞快地叫了一声:
“……哥哥。”
“哈哈哈!”玄弋顿时乐不可支,笑得肩膀直抖,“你也太有意思了!好吧,说话算话。我叫玄弋,是这艘寂渊舰的少主。”
“寂渊舰……”小言澈重复着这个名字,小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敬畏,“我知道!太傅说过,寂渊舰是守护世界最后的防线,平时悬浮在九霄云外,不到万不得已、天地倾覆的地步,是不会出现的。”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玄弋,仿佛在看什么传说中的英雄。
玄弋倒是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摸了摸鼻子:“咳,没那么夸张……就是艘大点的船而已。你还挺聪明嘛,知道这么多。”
“那是当然。”小言澈有点小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暂时忘了自己正在“逃亡”。
“那既然如此,”玄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小言澈伸出手,“你准备好了吗?”
小言澈看着他伸出的手,有点茫然:“去、去哪啊?”
“离开这里啊。”玄弋理所当然地说,又侧耳听了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再不走,你那个听起来很负责的护卫,可就要找到喽。”
“噢!对!”小言澈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把自己的小手放进玄弋掌心。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一下子让他安心了不少。
玄弋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奇特的符文。一道微光闪过,两人的身影瞬间从通道中消失了。
就在他们消失后的下一刻,守寂的身影出现在拐角。他疑惑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角落,又仔细感应了一番,确实没有太子的气息。
“奇怪……明明刚才感觉这边有动静……”守寂皱着眉,无奈地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寻去。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个隐蔽观测舱内,玄弋正拉着小言澈,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浩瀚的云海和渺小的大地。
“看,从这里看下去,永暮墟就像一块发光的宝石。”玄弋指着下方。
小言澈扒在舷窗上,小脸几乎要贴到透明的材质上,暮紫晨金的眼瞳里倒映着下方瑰丽的景象,满是惊叹:“哇……好漂亮……原来从上面看,是这样的……”
那一刻,什么太子的责任,什么功课礼仪,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是个看到了新奇世界的孩子,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玄弋靠在舱壁上,看着小言澈兴奋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想,这个被无数光环和责任压着的小太子,或许只有在这种没人认识他、没人要求他的时刻,才能露出这样纯粹快乐的表情吧。
那一整个下午,玄弋带着小言澈在寂渊舰一些不涉及核心的区域“探险”,给他讲虚空中的趣事,听他用稚嫩的声音抱怨当太子的种种“不好”。
直到暮色降临,永暮墟那边寻找太子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惊动了闭关的星尘王。玄弋才不得不将依依不舍的小言澈,用一个精巧的传送阵法悄悄送回了永暮墟外围。
分别时,小言澈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玄弋哥哥,我以后还能来找你玩吗?”
玄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等你长大些,能自己飞上来的时候,随时欢迎。”
后来,小言澈确实又偷偷溜上来过几次。但随着年龄增长,太子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责任越来越重,他能溜出来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再后来,玄弋自己也开始了作为寂渊舰少主更严苛的修行和职责,两人见面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最后一次见面,似乎已是四五年前。那时的言澈已经抽条长高了许多,脸上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沉稳,但那双眼睛看向玄弋时,还是会不自觉地亮一下,喊他“玄弋哥哥”时,语气里也还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
而如今……
玄弋从回忆中抽离,他们已经走到了舰桥的入口。厚重的金属舱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充满科技与古典交织感的指挥大厅。
“少主,”栖墨的声音将他彻底拉回现实,“一切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云梯’,前往初谒之原。”
玄弋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那遥远的下界,眼底残留的那一丝属于回忆的温和彻底敛去,重新被冷静和锐利取代。
“走吧。”他迈步踏入舰桥,声音平静而坚定,
“去看看我那‘了不起’的、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的弟弟。”
“顺便……给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们,带份‘大礼’。”
舱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虚空与过往一同关在门外。
前方,是即将踏上的纷扰尘世,与未知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