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城时,马车终于抵了京城西直门。
风雪不知何时歇了,城门下的积雪被兵卒清出两道辙印,朱红城门巍峨,墙垛上的琉璃瓦覆着薄雪,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守城门的兵卒身着玄色甲胄,手持长枪,目光森冷地扫过往来车马,倒比京郊的风雪更添几分寒意。
沈知雪掀开车帘一角,指尖触到微凉的风,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城门,心头五味杂陈。三年前,她从这门里被押解出去,一身囚衣,满目疮痍;如今归来,身着狐裘,身侧有他,可前路的凶险,却比当年更甚。
“别怕。”萧玦的掌心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稳稳的暖意,“有本王在,无人敢拦。”
他扬声吩咐车夫:“直接回靖王府。”
马车缓缓驶进城门,沿街的屋舍渐密,雕梁画栋的楼阁旁,挂着的红灯笼沾着雪粒,映着街边小贩的吆喝,倒有几分人间烟火气。可沈知雪却敏锐地察觉,马车行过两条街时,总有一道两道隐晦的目光,从街角的茶肆、巷口的槐树后投来,像附骨之疽,黏在车身上。
她侧头看向萧玦,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萧玦眸色微沉,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身后,街角那道灰衣身影瞬间缩了回去,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淡淡道:“陆家的眼线,倒比本王想的更急。不过无妨,进了靖王府,便是我的地界,他们翻不了天。”
说罢,他抬手将车帘拢紧,隔绝了外界的窥探,指尖摩挲着她的发顶:“到了王府,我先让人给你安排住处,你暂且安心住下,外头的事,有我应付。”
沈知雪点头,将那方紫檀木盒攥得更紧,盒身的梅纹硌着掌心,那片银杏叶的香气透过木盒漫出,成了此刻最稳心的念想。
靖王府坐落在京城北城,离皇宫不远,却又闹中取静。朱红大门旁立着两尊石狮,覆着薄雪,更显威严,门楣上的“靖王府”三字是先帝御笔,鎏金的字体在暮色中泛着淡光。马车刚到门口,府门便应声而开,管家领着一众仆役躬身相迎,皆是低眉顺眼,不敢多言。
“都起来吧。”萧玦扶着沈知雪下车,刻意将她护在身侧,挡去仆役们探究的目光,对管家沉声道,“张管家,带这位沈姑娘去西跨院的听雪居,收拾妥当,再派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伺候,记住,沈姑娘的住处,闲杂人等,一概不准靠近。”
张管家是萧玦的贴身管家,跟着他多年,最是懂规矩,虽见沈知雪身着男子的狐裘,容貌清丽,与王爷姿态亲近,却半句不问,躬身应道:“老奴遵旨。”
他引着沈知雪往府内走,穿过雕花木廊,绕过一方荷池,池面结着薄冰,覆着雪,几枝残荷斜斜立着,倒有几分清寂。西跨院的听雪居藏在一片竹林后,白墙黛瓦,院门口种着几株寒梅,虽未到盛放时,却已吐了暗香,与雪落庵的梅香相似,让沈知雪紧绷的心,稍稍松了几分。
“沈姑娘,这便是听雪居了,院内一应物事皆是新置的,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丫鬟们。”张管家推开院门,躬身道,“王爷吩咐了,姑娘刚回京,一路劳顿,先歇息,晚膳会让人送过来。”
沈知雪点头道谢,看着张管家退出去,院门被轻轻合上,院内瞬间安静下来。
听雪居的正屋收拾得极为雅致,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梨花木的桌椅,藕荷色的纱帐,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嫩白的花骨朵顶着雪粒,透着生机。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素色的尼衣外披着宽大的狐裘,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还带着旅途的倦意,却比在雪落庵时,多了几分鲜活。
她解下狐裘,叠放在椅上,又从袖中取出那枚雪玉梅花佩,放在梳妆台上,玉佩旁,是她贴身收好的那片银杏叶。一梅一叶,一暖一韧,皆是她前行的底气。
刚梳洗罢,门外便传来丫鬟的轻唤:“沈姑娘,晚膳备好了,王爷请姑娘去前厅用膳。”
沈知雪颔首,理了理衣袂,跟着丫鬟往前厅走。靖王府的回廊曲折,挂着宫灯,灯光映着地上的积雪,碎金般晃眼,沿途的仆役皆低头行礼,无人敢抬眼瞧她,可她却能感觉到,暗处有侍卫的气息,隐在廊柱后、竹林间,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前厅的暖炉更旺,鎏金的食盒摆了一桌,皆是精致的小菜,清淡适口,正合她的口味。萧玦已卸了外袍,身着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纹银梅,小臂上的纱布裹得整齐,正坐在主位上,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抬手道:“过来坐。”
沈知雪走到他身侧的位置坐下,丫鬟为她布了碗筷,她轻声道:“多谢王爷费心。”
“自家人,不必客气。”萧玦的话脱口而出,话落,两人皆是一怔,沈知雪的脸颊微热,垂眸扒了一口饭,萧玦也轻咳一声,夹了一筷清炒笋尖放在她碗里,“尝尝这个,府里的厨子最擅做这个,清淡不腻。”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无半分尴尬,暖炉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气,映着宫灯的暖光,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饭罢,萧玦让丫鬟退下,前厅只余两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陆家今日派眼线跟着我们,想必很快便会知道,你随我回了王府。陆家家主陆渊,是当朝国丈,其女是当今皇后,长子陆明轩任镇国大将军,手握京畿兵权,次子陆明远掌管东厂,手段阴狠,这父子三人,把持朝政,党羽众多,今日在雪落庵的死士,只是他们的冰山一角。”
沈知雪握着茶杯的指尖微紧,杯沿的微凉抵着掌心:“那他们接下来,定会来王府打探,甚至动手?”
“探听是必然的,动手倒未必。”萧玦眸色冷冽,“靖王府是皇家亲府,他们纵使再嚣张,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闯府。但暗箭难防,往后你在府中,切勿独自外出,府内虽有我的人守着,却也难保没有陆家的细作。”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与雪玉梅花佩质地相似,上面刻着一个“靖”字,递到沈知雪面前:“这是王府的通行玉佩,你收着,凭此玉佩,府内的侍卫都会护你,若遇危险,捏碎玉佩,侍卫便会即刻赶到。”
沈知雪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与他的气息相似,她攥在掌心,轻声道:“多谢王爷。”
“我说过,护你周全,是我所愿。”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温柔又坚定,“今夜你好好歇息,明日我让府中的教习嬷嬷来教你王府的规矩,也教你几招防身术,往后,终究要靠自己多几分。”
沈知雪点头,她深知,萧玦虽能护她,却不能护她一辈子,想要为父亲翻案,想要在这京城立足,她必须自己变得强大。
送沈知雪回听雪居后,萧玦转身去了王府的暗阁。暗阁藏在书房的密道后,烛火昏黄,墙上挂着京城的布防图,几个身着黑衣的暗卫躬身立在旁,皆是萧玦的心腹。
“王爷。”为首的暗卫低声道。
“今日跟着马车的眼线,查清楚了?”萧玦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敲着布防图上的“陆府”二字。
“回王爷,是东厂的人,隶属陆明远麾下,已被属下处理了,只是怕打草惊蛇,未赶尽杀绝。”
“无妨。”萧玦眸色沉沉,“留着他们,也好让陆渊以为,本王依旧是那个闲散避世的靖王。另外,加派人手守着听雪居,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还有,查一查府内的仆役,看看有没有陆家安插的细作,揪出来,不动声色,留着有用。”
“属下遵令。”
暗卫退去,暗阁内只余萧玦一人,他望着布防图上的靖王府与陆府,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雪玉梅花佩,佩身的温凉抵着掌心,像沈知雪的指尖。
他知道,沈知雪的归来,便是向陆家宣战的信号,这场棋局,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便正式开始了。陆渊老谋深算,陆明轩手握兵权,陆明远阴狠狡诈,想要扳倒他们,绝非易事。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枉死的母妃,为了蒙冤的忠良,为了这风雨飘摇的大靖,更为了身侧那个,攥着银杏叶,眼底藏着倔强与希望的姑娘。
他抬手拂过布防图,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陆渊,三年前你欠太傅府的,欠这天下的,今日,本王便一一讨回来。
而听雪居内,沈知雪倚在窗边,望着院外的寒梅与积雪,手中攥着那枚刻着“靖”字的玉佩,另一只手,轻轻抚过贴身收好的银杏叶。叶片的脉络硌着指尖,像父亲的教诲,像萧玦的承诺。
京城的夜,比雪落庵更沉,更冷,藏着无数的阴谋与杀机。
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靖王府的听雪居,是她暂时的安身之所,也是她新的起点。她会学着适应这王府的规矩,学着练就防身之术,学着在这深宫朝堂的漩涡中,站稳脚跟。
终有一日,她会与萧玦并肩,站在朝堂之上,将陆家的罪行公之于众,让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让那片银杏叶,在京城的暖阳下,绽放出属于太傅府的风骨。
窗外,月色破云,洒在雪地上,泛着清辉,院中的寒梅,似又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