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足尖点过墙头积雪，带着沈知雪掠向庵门方向，玄色衣袂在漫天飞雪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怀中女子的发梢扫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梅香与雪气。
庵门口早已乱作一团，萧玦的侍从持剑相护，与数十名黑衣死士缠斗在一处，雪地里剑光闪烁，兵刃相击的脆响刺破了寒庵的静谧。死士个个悍勇，招招直奔要害，侍从虽骁勇，却因人数悬殊，渐渐落了下风，已有两人挂彩，鲜血滴在雪地上，融成刺目的红梅。
“保护好师太！”萧玦低喝一声，将沈知雪放在事先备好的马旁，翻身上马的同时，长剑已出鞘，玄色剑光裹着寒风，直劈向为首的死士。他的剑法凌厉狠绝，与平日闲散模样判若两人，剑风扫过，雪粒纷飞，不过三招，便挑落对方手中短刀，剑锋抵上其咽喉。
为首死士眼中闪过狠戾，竟突然抬手，袖中射出一枚毒针，直取萧玦面门。沈知雪在旁看得心惊，脱口喊出“小心”，手中银簪顺势掷出，堪堪撞偏了毒针，银簪钉在院墙上，震得嗡嗡作响。
萧玦眸色骤寒，手腕微沉，剑锋划破死士咽喉，鲜血溅在他的玄色锦袍上，与雪色相映，更显冷冽。他回身揽过沈知雪，将她扶上马鞍，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扬鞭，“驾”的一声，骏马扬蹄，踏雪冲出庵门。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萧玦早命人备了两辆马车在官道旁，他勒住马缰，翻身将沈知雪抱下马，快步送进内侧那辆绣着云鹤暗纹的玄色马车，沉声道：“快启程，回京城。”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官道，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车帘落下，隔绝了窗外的风雪与慌乱，只余车厢内暖炉的融融暖意。
沈知雪靠在软垫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方才的缠斗仍让她心有余悸，指尖不自觉地攥着衣角，掌心的薄茧蹭过衣料，想起方才刺向死士的瞬间，心头还是一阵发颤。
萧玦坐在她身侧，正低头解着小臂的衣袍，伤口不算深，却也划开了寸许长的口子，血珠还在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内里的月白中衣。沈知雪见了，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王爷别动，我来帮你包扎。”
车厢角落的锦盒里备着伤药与纱布，她取出来，先用干净的锦帕拭去伤口周围的血渍，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伤药是上好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时，萧玦的小臂微颤，却始终没吭一声，目光凝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烛火在车厢内跳着，映得她睫羽纤长，鼻尖小巧，唇瓣因方才的紧张抿成淡粉，三年的清苦磨去了她当年的娇憨，却添了几分温润的韧劲，连替人包扎伤口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沉稳的温柔。
“当年在太液池边，你可不是这般胆大。”萧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时你落水被救，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硬撑着递我玉佩，眼眶红得像只小兔子。”
沈知雪的动作一顿，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底，脸颊微热，垂眸继续缠纱布：“王爷倒还记得这般清楚。”
“怎会不记得。”萧玦的目光落在她缠纱布的手上，指腹那道浅疤依旧清晰，“那是本王第一次见你，也是第一次，想护着一个人。”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沈知雪的心跳漏了一拍，纱布缠到一半，竟不知该如何下手。车厢内静了下来，唯有马车轱辘的轻响，还有烛火噼啪的微声，窗外的风雪似也温柔了些，贴着车壁轻轻拂过。
她定了定神，将纱布系好，低声道：“王爷当年只是随手相救，知雪记了三年，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
“不是随手。”萧玦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将沾着的雪粒拭去，他的指尖微凉，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两人都微怔，“那日宫宴，我早瞧见你被那些贵女刁难，一直跟在后面，否则怎会恰好赶上你落水。”
沈知雪猛地抬眸，眼底满是讶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逢，却没想到，他竟早有留意。少年时的宫宴，她是太傅府嫡女，他是闲散靖王，两人素无交集，他为何会留意到她？
似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萧玦缓缓道：“你父亲是朝中少有的忠良，刚正不阿，本王敬他。而你，那日在御花园的梅树下，拿着刻刀雕玉佩，蹙眉认真的模样，竟让本王移不开眼。”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风雪，似是忆起当年光景，眼底漾着浅淡的温柔：“后来见你被推搡，本王便跟了上去，没想还是慢了一步，让你落了水。”
沈知雪的心头暖融融的，像被车厢内的暖炉烘着，原来那一场雪夜相逢，从来都不是偶然。她攥着袖中的玉佩，玉面的温润透过衣料传过来，与心头的暖意相融。
“那三年前，太傅府倾覆，是王爷暗中护我到雪落庵？”她轻声问，这三年来，她无数次猜测暗中相助之人，如今终于得到答案。
萧玦点头，眼底的温柔敛去，凝起冷意：“陆家势大，彼时我远在藩地，得知消息时，你已被定了罪，本王只能暗中联络庵主，将你安置在雪落庵——那是京郊唯一一处陆家势力暂未触及的地方，也是我能护你的最好方式。”
“我蛰伏藩地三年，暗中联络忠良，收集陆家与东厂的罪证，此次回京，便是要伺机而动。”他抬手，轻轻覆在沈知雪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过来，带着笃定的力量，“知雪，太傅府的冤屈，我必替你昭雪；陆家与东厂的奸佞，我必一一铲除。只是前路凶险，你若跟着我，怕是要受不少苦。”
沈知雪抬眸，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疼惜，心头的惶然早已散去。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扣着他的指缝，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王爷若不嫌弃，知雪愿与王爷并肩同行。纵使前路风雪飘摇，知雪亦无所畏惧。”
她本是罪臣之女，藏在雪落庵三年，只为守着那枚紫檀木盒，守着洗清冤屈的希望。如今有了萧玦，有了并肩作战的人，那点孤勇，便成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星光，像漫天飞雪里的碎星，亮得耀眼。他心头一动，俯身靠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声音柔得似雪落梅梢：“有你这句话，足矣。”
车厢内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车壁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暖炉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梅香，绕在两人周身，窗外的风雪依旧，马车却稳稳地朝着京城疾驰，载着两颗相依的心，载着一场雪夜相逢的情深，也载着倾覆奸佞、昭雪沉冤的希望。
京城的漩涡，已在前方。而她与他，策马同归，心意相通，终将在那片风雨飘摇的朝堂之上，携手并肩，布下一局惊天棋局，让漫天风雪，都为他们让路。
马车行至半路，萧玦忽然想起怀中的紫檀木盒，他小心翼翼取出来，放在两人中间：“这盒子里，便是你父亲留下的罪证，我们且看看，陆家和东厂，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沈知雪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盒身的缠枝梅纹，眼底凝起决绝。这盒子，藏了三年，今日，终于要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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