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雪落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白,将血染的城墙遮得严严实实。沈惊鸿蜷缩在城楼角落的阴影里,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囚服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冻得青紫的指尖紧紧攥着半块干裂的饼,仿佛那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热。
城楼下传来马蹄声,沉重而整齐,踏碎了雪地里的寂静。沈惊鸿抬起头,透过城垛的缝隙望下去,只见一队玄甲骑兵簇拥着一辆黑色马车,缓缓停在关门前。为首的男子身披银白狐裘,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如冰雕雪琢,正是新上任的镇北将军——谢珩。
三年前,她还是大胤王朝最受宠的长公主,金枝玉叶,锦衣玉食。而谢珩,是她父皇亲封的少年将军,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那时的他,眉眼间虽带着少年人的凛冽,却会在她偷偷溜出皇宫时,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将温热的糖葫芦塞进她手里;会在她缠着他教骑射时,耐心地扶着她的腰,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春日的冰雪。
可这一切,都在三年前那场宫变中烟消云散。她的父皇被奸臣所害,母后自缢殉国,而她,被诬陷与叛军勾结,贬为庶人,流放雁门关。而亲手将她打入地狱的,正是她曾经满心信赖的谢珩。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谢珩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惊鸿缓缓站起身,寒风掀起她额前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清丽的脸。她看着他,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谢将军说笑了,我早已不是公主,只是阶下囚沈惊鸿。”
谢珩翻身下马,玄甲在雪地里映出冷冽的光。他一步步走上城楼,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沈惊鸿的心尖上。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陛下有旨,召你回京。”
沈惊鸿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干涩而刺耳:“回京?回那个埋葬了我所有亲人的地方?谢将军,你觉得我还会回去吗?”
“你别无选择。”谢珩的语气不容置疑,“如今边境告急,北狄大军压境,朝中无人能解此困局。而你,是唯一能与北狄可汗对话的人。”
沈惊鸿一怔,随即明白了。北狄可汗是她的姨父,当年母亲远嫁大胤,与娘家便断了联系。如今朝廷走投无路,竟想起了她这个弃子。她看着谢珩,眼底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绝望中的愤怒:“所以,你们把我当成了棋子?用完即弃的棋子?”
谢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国难当头,个人荣辱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沈惊鸿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的父皇母后惨死,我的家国覆灭,我被流放三年,受尽屈辱,在你眼里,都只是微不足道?谢珩,你告诉我,这三年来,你午夜梦回,就没有过一丝愧疚吗?”
她的声音凄厉,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谢珩的身体僵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明日一早,随我回京。”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留下沈惊鸿一个人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她滑坐在雪地里,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混着泪水一起滑落。
她比这乱世更需要拯救。这三年来,她像活在地狱里,支撑着她活下去的,不是对生的渴望,而是对真相的执念。她不信父皇会通敌叛国,不信谢珩会真的背叛她。她一直等着,等着一个机会,一个洗刷冤屈的机会。
次日清晨,沈惊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衣,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谢珩没有与她同乘,而是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轱辘声。沈惊鸿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思绪万千。
京城依旧繁华,可在她眼里,却只剩下物是人非的悲凉。马车直接驶入皇宫,停在太极殿外。她被宫人引着走进殿内,殿上坐着的,是三年前登基的新帝,她的堂弟,萧煜。
萧煜看着她,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意:“皇姐,辛苦你了。如今北狄来势汹汹,还望皇姐以大局为重,劝说姨父撤兵。”
沈惊鸿没有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陛下想让我去说和,总得给我一点诚意吧?”
萧煜的脸色微变,身旁的太监尖声呵斥:“大胆!竟敢对陛下不敬!”
“我已不是公主,无需恪守那些繁文缛节。”沈惊鸿毫不畏惧,“我要的,是查清三年前的宫变真相,还我父皇母后一个清白。”
萧煜沉默了片刻,道:“只要皇姐能劝退北狄大军,朕答应你,一定会重审此案。”
沈惊鸿知道,他只是在敷衍她。可她别无选择,为了真相,她只能答应。
离开太极殿,谢珩候在殿外。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陛下的话,你不必全信。”
沈惊鸿挑眉:“怎么?谢将军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同情我?”
“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害。”谢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惊鸿笑了,笑得凄凉:“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三年前,你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受伤害?”
她转身就走,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
接下来的几日,沈惊鸿一直在宫中准备前往北狄的事宜。谢珩时常会来看她,有时会给她带来一些她喜欢的点心,有时会跟她讲一些边境的事情。可沈惊鸿始终对他冷淡疏离,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
出发前夜,谢珩又一次来到她的住处。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亮着的灯火,犹豫了许久,才推门进去。
沈惊鸿正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明月发呆。听到动静,她没有回头:“谢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谢珩走到她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递给她:“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玉佩,据说能辟邪。你此去北狄,路途凶险,带着它,或许能保你平安。”
沈惊鸿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不必了,我这条命,早已不值钱,有没有辟邪之物,都一样。”
“在我心里,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谢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
沈惊鸿猛地躲开,站起身,与他拉开距离:“谢将军,请自重。我们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谢珩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他伤害她太深,想要弥补,难如登天。可他不能放弃,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当年的宫变,他也是身不由己。
“三年前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谢珩艰涩地开口,“我没有背叛你,也没有背叛先帝。当年,我是为了保护你,才不得不那样做。”
沈惊鸿愣住了,她看着他,眼底充满了疑惑:“你说什么?”
“当年,奸臣把持朝政,想要篡位。他们抓住了你,以此要挟先帝。先帝为了保护你,只能假意答应他们的条件。而我,为了能留在你身边,保护你,只能装作投靠奸臣,取得他们的信任。”谢珩的声音哽咽,“我以为,我能找到机会救你出去,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先帝被他们害死,而我,也被他们设计,不得不亲手将你贬为庶人,流放雁门关。只有这样,你才能远离京城的纷争,保住性命。”
沈惊鸿听得目瞪口呆,她不敢相信,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她看着谢珩,泪水再次涌出:“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恨了你这么久?”
“我不能说。”谢珩摇摇头,“那些奸臣耳目众多,我若是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你,还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收集他们的罪证,就是为了有一天,能为先帝报仇,能还你一个清白。”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递给她:“这是我收集到的证据,上面记录了奸臣们的罪行。如今,我已经联络了朝中的忠臣,只要你能劝退北狄大军,我们就可以里应外合,扳倒那些奸臣,还天下一个太平。”
沈惊鸿接过那些纸,手指颤抖着翻阅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她的心上。原来,她一直都错怪了他。原来,他一直都在默默守护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谢珩,眼底的恨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他:“谢珩,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谢珩的身体一僵,随即紧紧回抱住她。三年来的委屈、思念、愧疚,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埋在她的颈窝,声音哽咽:“是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窗外的月光温柔,照亮了屋内相拥的两人。沈惊鸿知道,这只是开始,前路依旧充满荆棘。可她不再是孤单一人,有谢珩在身边,她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她比这世界更需要拯救,而能拯救她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他。是他的深情,是他的守护,是他跨越三年时光的等待,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次日,沈惊鸿带着谢珩给她的玉佩,踏上了前往北狄的路途。她知道,她肩上承载的,不仅是自己的清白,还有天下的太平。而她身后,有一个人,会为她保驾护航,会等她平安归来。
风雪依旧,可她的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希望的火焰,是爱情的火焰,是足以温暖整个寒冬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