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残留着病历本硬壳的冰冷触感，请柬烫金的日期像烙铁般灼烧着视线。林夏蜷缩在奶奶房间的地板上，阳光斜斜地切割着飞舞的尘埃，却驱不散她骨子里渗出的寒意。程朗那条短信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大，搅动着沉寂五年的过往。她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映出自己失魂落魄的脸，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见他。不是回复短信，不是隔着冰冷的屏幕猜测字句背后的含义，而是面对面，看清他此刻的眼睛里究竟装着什么。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她猛地站起身，膝盖因久坐而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将病历本小心地放回饼干盒，再把盒子藏回抽屉深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麻木。那张刺眼的请柬被她胡乱塞进外套口袋。她需要离开这个被秘密和回忆塞满的房间，需要呼吸一口没有樟脑丸和尘埃的空气。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行人匆匆，车流不息。林夏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没看，只是加快了脚步，仿佛想甩掉什么。不知不觉，她拐进了一条熟悉的梧桐小街，街角那家墨绿色的咖啡馆招牌映入眼帘——“旧时光”。她和程朗第一次约会就在这里，那时他嘲笑这名字太矫情，她却觉得有种温暖的宿命感。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沉重的木门。熟悉的咖啡香混合着烘焙的甜腻气息涌来，店内陈设几乎没变，只是角落那架老钢琴蒙上了更厚的灰尘。她下意识地走向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却在看清座位上的人影时，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是他。程朗背对着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肩线挺括。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五年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侧脸的轮廓依旧清晰分明，只是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的棱角。林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命运仿佛一个恶劣的编剧，在她最混乱的时刻，毫无预兆地抛出了这场重逢。就在这时，程朗似乎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的咖啡馆背景音瞬间模糊、远去，只剩下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倒影。程朗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惊愕，随即沉淀为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并非幻觉。林夏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鼓噪的心跳上。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僵硬。“好久不见。”程朗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许久未用的琴弦。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林夏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好久不见。”林夏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端起桌上服务生刚送来的柠檬水，冰凉的杯壁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程朗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清晰的、比周围肤色略浅的环状痕迹，突兀地烙印在那里。戒痕。比任何一枚戴着的婚戒都更醒目，更刺眼，无声地宣告着一段婚姻的终结。林夏的心猛地一沉，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的困惑涌上来。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叶。“看到你的短信了。”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程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我也没想到。”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捕捉她最细微的反应。“谢谢。”林夏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柠檬片。那句“恭喜”听起来如此疏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客套。“你呢？”她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他左手的戒痕，“看起来……经历了不少。”程朗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眼神暗了暗。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嗯，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半年前。”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服务生端来了林夏点的热美式，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骨瓷杯里微微荡漾。她双手捧住杯子，试图汲取一点暖意，指尖却依然冰凉。“为什么联系我？”林夏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底的问题，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程朗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也不知道。”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她，“或许是看到共同朋友发的朋友圈，或许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带着一种复杂的探究，“你看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人总会变的。”林夏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一直苦到心里。她看着程朗，那张曾经无比熟悉、让她又爱又恨的脸，此刻在咖啡馆柔和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陌生。“你呢？你的‘现实主义’，让你得到想要的了吗？”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五年前，也是在这座城市，一个闷热的夏夜。他们租住的小公寓里，空气粘稠得几乎凝滞。争吵的导火索是什么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情绪像不断加压的气球，最终在程朗那句冰冷的话里彻底炸开。“林夏，你太理想主义了！”程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你以为生活是什么？童话故事吗？爱情能当饭吃吗？没有房子，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看得见的未来，你拿什么去谈你的理想？拿什么去维持你所谓的纯粹爱情？”当时的林夏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脸上血色尽褪。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许诺给她整个世界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所以呢？”她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的‘现实主义’，就是放弃我们的感情，去攀附那个能给你‘看得见未来’的富家女？”程朗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狼狈和更深的恼怒。“随你怎么想！”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永远活在你那套不切实际的幻想里！”他摔门而去，留下林夏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中，心碎成齑粉。那句“你太理想主义了”，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在她心上，伤口至今未曾真正愈合。此刻，在咖啡馆氤氲的香气里，在婚礼倒计时的滴答声中，这句五年前的判词，带着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回响，再次重重敲击在林夏的耳膜上。程朗显然也想起了那个夜晚。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和懊悔。他避开林夏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深色的液体。“那时候……年轻气盛，说话太伤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迟来的疲惫，“但有些话……未必全错。”林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猛地端起咖啡杯，想用滚烫的液体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手腕却不受控制地一抖。深褐色的咖啡液泼洒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难看的污渍，像一幅失控的抽象画。几滴滚烫的咖啡溅到她的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污迹。程朗几乎是下意识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动作带着一种残留的熟稔。“小心烫。”林夏没有接纸巾，也没有去擦手背上的咖啡渍。她抬起头，看着程朗，眼神里充满了混乱、挣扎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什么是现实？像你一样，为了‘现实’放弃爱情，然后……再被‘现实’抛弃？”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无名指那道刺眼的戒痕上。程朗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递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痛苦，有难堪，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疲惫。他看着林夏，看着这个他曾深爱过也深深伤害过的女人，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困惑和痛苦，仿佛看到了自己同样支离破碎的倒影。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依旧明媚。咖啡馆里，那滩刺目的咖啡渍在洁白的桌布上无声蔓延，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两人之间，也仿佛烙印在林夏通往婚礼的红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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