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衣间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将每一寸空气都照得纤毫毕现。林夏站在宽大的落地镜前,像一尊被精心陈列的人偶。层层叠叠的蕾丝和厚重的缎面紧紧包裹着她的身体,繁复的刺绣花纹从腰间蔓延至裙摆,缀着的细碎水晶在强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特有的、略带化学气味的馨香。“林小姐,您觉得腰线这里还需要再收一点吗?”婚纱设计师温蒂半跪在她身侧,指尖灵巧地捏起一层薄纱,别针在她指间闪烁着银光。她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轻柔,像羽毛拂过耳畔。林夏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自己。雪白的头纱半掩着脸颊,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唇色是时下流行的豆沙粉。可镜子里那双眼睛——空洞,平静,像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她微微侧身,视线不经意间滑过镜子的边缘。母亲张玉兰的身影被镜框切割在角落。她坐在试衣间角落的丝绒矮凳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羊绒披肩。嘴唇几次细微地翕动,像是有什么话要冲破喉咙,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不用了,这样正好。”林夏收回视线,声音平淡无波。她试着抬了抬手臂,沉重的袖箍立刻传来束缚感。这件拖尾主纱是陈默母亲托人从国外订制的,据说价值不菲,象征着“体面”和“重视”。温蒂站起身,退后两步,带着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真的很美,林小姐。您气质温婉,这款经典A字型特别衬您。”她顿了顿,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抛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对了,新郎官有没有提过他特别喜欢哪种款式?比如领口的设计,或者裙摆的蓬度?我们可以参考一下他的喜好再做些微调。”新郎喜欢什么款式?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没有激起林夏心中预想的涟漪,反而意外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股强烈的既视感猛地攫住了她。不是陈默。是五年前。同样的婚纱店,同样刺眼的灯光,空气里同样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只不过那时,站在试衣镜前的是她的闺蜜苏雯。“天哪!这条鱼尾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记忆里的林夏,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她围着穿着鱼尾婚纱的苏雯转圈,手指拂过那流畅贴身的缎面,“看看这腰线!这后背的镂空!性感又高级!就这件了!”镜中的苏雯脸颊绯红,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彩,对着那条勾勒出她曼妙曲线的鱼尾裙爱不释手。然而,当她的未婚夫王浩走进试衣间,目光扫过那件鱼尾裙时,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好看是好看,”王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他伸手揽住苏雯的腰,“不过……是不是有点太显身材了?婚礼上那么多长辈,会不会……不太庄重?”他的目光转向旁边一件蓬松的、几乎看不出腰身的公主裙,“我觉得那件也不错,更……大方得体。”林夏记得自己当时几乎要翻白眼。“拜托!结婚是你自己的事!当然要穿自己最喜欢的!鱼尾多好看啊,显气质!”她冲口而出,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理所当然。苏雯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瞬。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未婚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鱼尾裙摆上精致的蕾丝。最终,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我再试试那件蓬蓬裙吧。”林夏当时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她一把拉住苏雯的手腕,声音拔高了几分:“苏雯!你疯了吗?就因为他一句话?这是你的婚纱!你管别人怎么看?迁就也要有个限度吧!”“林夏!”苏雯猛地抽回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愠怒,“你不懂!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要互相体谅的!”她不再看林夏,转身走向那件巨大的、像云朵一样的公主裙,背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那时的林夏,站在灯火通明的婚纱店里,只觉得荒谬又愤怒。她看着好友为了迎合男友的“体面”标准,放弃了自己心仪的、能展现她最美一面的婚纱,选择了一件将她所有优点都掩藏在厚重裙摆下的“大方得体”。她甚至毫不客气地嘲笑苏雯:“你这哪是结婚,是给自己套了个移动城堡吧?小心走路绊倒!”……“林小姐?”温蒂带着些许疑惑的声音将林夏猛地拉回现实。试衣间里一片寂静。林夏发现自己正死死地盯着镜中那个穿着华丽A字裙的自己,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沉重的裙摆仿佛不再是柔软的布料,而是冰冷的铅块,沉沉地坠着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妆容依旧精致,可眼神里的空洞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翻涌。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句五年前掷地有声的嘲笑——“迁就也要有个限度吧!”——此刻像一把淬了冰的回旋镖,裹挟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扎回了她自己心上。温蒂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林小姐?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林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转向温蒂,试图扯动嘴角,却只牵出一个僵硬而破碎的弧度。“没有,”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陈默他,没什么特别要求。”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里的母亲。张玉兰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比任何话语都更沉重地压在她心头。“他说……”林夏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新布料的味道让她有些窒息,“他说……大方得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