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的又一年春天
五条悟站在那片新建成的森林边缘。树木是他和伏黑甚尔亲手挑的——杉木、橡树、枫树,还有一片特意辟出的樱花林,虽然现在不是花季,但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
森林深处有条小溪,是伏黑甚尔雇人挖的,引了活水,清澈见底。溪边种满了江瑶以前喜欢的野花:雏菊、紫罗兰、铃兰,还有几株从她故乡长野的深山里移植来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
家入硝子差不多了
家入硝子走到他身边,手里夹着烟,但没点——这是森林,江瑶不会喜欢烟味
家入硝子夜蛾说下周可以正式开放,作为高专学生的休养地
五条悟没说话,只是看着森林深处
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的脚步声
家入硝子她不会回来了
家入硝子你知道的
五条悟我知道
五条悟但甚尔那家伙……总得有个地方去
这半年,伏黑甚尔几乎住在了这片森林里。他不再接黑市的任务,不再赌博,甚至很少喝酒。大部分时间,他就在森林里转悠,修整小径,打理花草,或者坐在溪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偶尔,伏黑惠会来陪他。父子俩不怎么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溪水流淌,看林鸟飞过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也常来,带着零食和饮料,像郊游一样。他们会大声说笑,会打闹,会用笨拙的方式试图让这个总是沉默的男人露出一点笑容
伏黑甚尔很少笑,但也没有赶他们走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永远握着那颗白色石子,目光永远看向森林深处,像在等什么人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又是一个黄昏
伏黑甚尔坐在溪边,掌心摊开,那颗白色石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半年了,石头没有变冷,反而越来越温润,像有了生命
他闭上眼睛
风声,水声,鸟鸣声
还有……很轻很轻的、像鹿蹄踏过落叶的窸窣声
甚尔睁开眼
森林深处,树影摇曳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看见了——墨绿色的长发在枝叶间一闪而过,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微微发亮,玉白色的鹿角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温暖的轮廓
但定睛看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梢,只有溪水潺潺,只有自己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他知道是幻觉
这半年,这样的幻觉出现过很多次。有时在清晨的薄雾里,有时在午后的阳光下,有时在深夜的月光中。每次他都告诉自己,是太累了,是想太多了,是她真的不在了
但每次,他还是会追过去,会找遍整片森林,会站在她可能出现过的地方,很久很久
今天也一样
他站起来,走向森林深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穿过樱花林,穿过野花丛,穿过那片特意移植来的、开满白色小花的山坡
然后他停住了
山坡尽头,那棵最老的橡树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夕阳的光,不是叶隙的光,而是更柔和、更温暖、像月光又像萤火的淡金色光芒
光芒中,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很小,很模糊,像雾气凝聚而成
但甚尔认出了那个轮廓——
玉白色的,完整的,没有裂痕的鹿角
光芒只持续了几秒,就像晨露一样消散在空气里
森林恢复寂静
甚尔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白色石子
石子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然后,很轻很轻地,闪烁了一下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个远去的灵魂,留下的最后一个回音
那天晚上,伏黑甚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年前的雨夜,那条肮脏的小巷。江瑶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他蹲下来,伸手想碰她
但这次,江瑶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清澈的,像林间溪水的眼睛
她看着他,笑了
不是悲伤的笑,不是诀别的笑,而是很轻很轻的、像终于完成了一个漫长约定的笑
江瑶债还清了
声音很轻,像风
江瑶所以……我该走了
他想抓住她,但手指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晨雾
伏黑甚尔去哪?
江瑶回森林
江瑶回我该去的地方
她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一点点消散
伏黑甚尔等等——
甚尔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最后的光点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形状,落在他掌心——不是白色石子,而是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叫不出名字的花
江瑶这个给你
江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江瑶当做……纪念
然后,光彻底消散
梦醒了
伏黑甚尔睁开眼睛,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坐起来,看向掌心
没有花
只有那颗白色石子,静静躺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但枕边,多了一片小小的、白色的花瓣
新鲜,湿润,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森林深处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那天之后,森林里开始出现一些小小的“异常”
有时是清晨的薄雾里,会响起很轻的鹿鸣声,像在呼唤同伴
有时是午后的阳光下,野花会突然开得特别茂盛,像被谁精心照料过
有时是深夜的月光中,溪水会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像有星星沉在水底
高专的学生们很喜欢去森林,说那里让人安心,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守护着
虎杖悠仁说,他在森林里训练时,咒力运转特别顺畅
伏黑惠说,他的式神在森林里会变得特别温顺
钉崎野蔷薇说,她在森林里睡午觉,做的梦都是甜的
只有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知道,这些“异常”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没说
有些秘密,就让它留在森林里,留在风中,留在那些温柔的、不言而喻的守护里
又一个春天
樱花开了,满林粉白,像落了一场温柔的雪
伏黑甚尔坐在溪边,看着花瓣顺水流走。他老了——白发多了,皱纹深了,那道疤在岁月里变得模糊
但握着石子的手,依然很稳
伏黑惠坐在他身边,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是江瑶以前喜欢的那种,画着森林和小动物的故事
伏黑惠爸爸
伏黑惠江瑶姐姐……真的不在了吗?
甚尔看着溪水,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森林深处
伏黑甚尔你看那里
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樱花林的尽头,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影。光影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孩的轮廓——墨绿长发,鹿角,琥珀色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朝他们微笑
然后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像告别
又像……问候
光影只持续了一瞬,就像被风吹散的樱花,消失在林间
但伏黑惠看见了
他睁大眼睛,看向父亲
甚尔没看他,只是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樱花林,嘴角很轻很轻地,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伏黑甚尔她一直都在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伏黑甚尔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把掌心的白色石子贴在心口
石子温热,像另一个人的心跳
像某个永远留在春天里的约定
像一场永不结束的、温柔而漫长的
守护
风吹过,樱花如雪
而森林深处,鹿鸣轻响
像在说
“我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