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深不知处
云璀十六岁生辰那天,云门上下张灯结彩。
她在晨光中醒来时,丫鬟捧着新裁的鹅黄衣裙候在床前。
那是兄长云瑾特意从江南捎回的云锦,母親為了她的及笄禮,連幾個日夜趕出來的。
袖口绣着细密的流云纹——云门子弟的标志。
云璀摸着柔软的面料,一顆心像浸在蜜裡。
从小到大,父亲云慎之待她比待云瑾更加宠愛珍視,兄长云瑾更是将她捧在手心。
人人都說,她是云门最明亮的珍珠,最璀璨的美玉。
「璀儿醒了?」门外传来温润的男声。
云璀闻声,赤着脚快步跑去开门,云瑾站在晨光里,手里托着一只檀木匣。
他年方二十,已是云门年轻一代第一人,性格溫和如润玉,笑容清朗如风,有饱读诗书的涵养,也有青年侠士的飒爽。
只見云瑾眉眼含笑,将匣子递过来:「看看喜不喜欢。」
匣中是一只羊脂玉镯,质地温润如凝脂,云璀開心得立刻戴上,碧色玉镯在腕间襯得她白皙肌膚猶如凝脂。
「哇!太漂亮了,谢谢哥哥!璀儿好喜欢啊!」云璀張開雙臂,大笑著扑进云瑾怀里撒娇。
云瑾下意识想摸摸她的头,却
发现自己的剎那迟疑。
腦海中想起流雲功法第七层那段隱藏注记,看著懷中撒嬌的云璀,強迫自己壓下內心的隱隱不安。
午宴设在会武大厅,剑架等带血气之物,已被连夜收进库房,剩余一派喜气洋洋。
三十六桌筵席从堂内摆到院中,武林各派皆派人送重礼道贺云盟主爱女及笄之礼。
云慎之端坐主位,妻子崔清芷坐在他身侧,面容稍显苍白,即使浓涂脂粉,也掩盖不止眼底的憔悴。
众人早已习惯这位云门夫人总是一副病弱模样,虽說与云门主是老夫少妻,但憔悴容颜让她看起来比红光焕发的云门主似乎更苍老一些,她今日打起精神梳妆打扮,倒是恢复了五六分與雲璀相似的眉眼。
身旁的云慎之在众人道贺下一一含笑回礼,崔清芷目光却不时飘向欢笑的云璀,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她知道今天是一個大日子,是個無法回頭的日子。
酒过三巡,一名丐帮长老起身敬酒。他衣衫褴褛,却洗得干净,右脸一道陈年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云门主,今日令爱及笄,老朽敬您一碗。」一口饮尽后,甩手砸掉了酒碗,清脆的声音引来所有人目光。
他沙哑著聲音問:「不知门主可还记得,十六年貴师弟孟三郎做了什麼事?」
席间静了一瞬,大家面面相觑,连同行而来的其他丐帮长老都不知陈默此话何意。
云慎之放下酒杯,双目间盈不住的杀伐煞气漫向陈默,虽不发一言,但压得陈默不由得单膝跪下,却仍坚定的缓缓开口
:「十六年,太武堂堂主崔岩暴毙。」陈默黯哑着声,一字一顿道:「崔家上下四十口,三日内相继病亡,唯有崔堂主剛滿月的女兒不知所蹤,武林盛传崔家死於瘟疫,但为什么,崔堂主死后第七日,云门主便当选了武林帮主。」
流云堂内落针可闻。
云璀见陈默如此竣色厉声,吓得不知所措,只能东张西望,她看见父亲脸色变得微微涨红,不復平日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看见母亲闭上双眼,似是虚弱得隨時會倒下,却又带着一股难以察觉的放松与释然,看见兄长云瑾霍然起身——
「陈长老,今日是家妹生辰,与这些陈年旧事有何关联,您要是不能说出道理来,就只能送客了。」云瑾声音温和有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默笑了,那笑容扯动刀疤,显得狰狞:「旧事?云小姐,你可知自己身上玉坠为阴阳双生玉,你身上是白色阳玉,我手上黑色玉墜是阴玉,两者相合,就是太武堂堂主信物?」
云璀低头看胸口的白玉吊坠,她从小带着这个吊坠,没想过这个吊坠可能如此特别。
「另外,你腰间那块青玉玉佩,是崔堂主夫人外家祖传,本该传给崔家独女崔清韞。」
陈默向前一步,直视着云璀的双眼逼近:「云璀小姐,你今年十六,崔清韞若活着,也该十六了,妳说是不是很巧合?清芷夫人嫁给云门主时年方十八,不到十个月,从未聽聞有孕,突然就生了孩子,妳说这一切巧不巧?」
「够了。」云慎之终于开口,声音冷得犹如腊月寒冰,让堂上众人遍体生寒,「陈默,你是来贺寿,还是来挑事?」
「我是来认主。」陈默一直坚持不屈的左膝,在此刻“咚”一声重重跪落,朝云璀含着泪叩首,「太武堂座堂陈默,参见太武堂崔岩堂主之女——崔清韞小姐!」
堂内炸开了锅。
云璀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她看见父亲脸色淡漠表情下的惶恐,看见母親流下釋然的泪,看见兄长朝她奔来——凝重與寂靜中,只有陈默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
「十六年前,云慎之为夺帮主之位,在崔家饮水中下毒!崔家及崔堂主四十口无一生还!并将崔堂主唯一的女儿收养,谎称是清芷夫人所生。」
云璀张嘴,却发现自己沙哑得发不出声音。
她慌忙看向父亲,那个待她如珍如宝十六年、在她心中父爱如山的男人,此刻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挣扎。
「不...不是……」云慎之喉头发發乾,苦澀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云璀双眼充满血丝瞪着陈默,咬牙大喊:「你胡说,胡说......我不相信你.....」
陈默从怀中掏出一叠发黄的纸,「这是当年药铺伙计的供词,有孟三郎购买‘七日断肠散’的记录,这是崔家井水检验的残卷——云慎之,你敢不敢对质?!」
云瑾已挡在云璀身前:「陈长老,不能单凭药铺伙计空口白話,就定一门之主的罪?」
陈默不语,只看向崔清芷,眼神沉静而有力,却不像方才咄咄逼人。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崔清芷。
这位柔弱了半辈子的夫人缓缓站起,泪流满面。
她看着云璀,嘴唇颤抖许久,终于吐出一句话:「璀儿……你本名崔清韞,是我堂叔父崔岩的亲生女儿。」
全場一片嘩然,武林眾人面面相覷却不敢多嘴。
云璀腿一软,云瑾赶忙上前扶住她。
「当年……当年慎之下毒,本只是想让我堂叔病几日,错过帮主选举,我...阻止不了。」崔清芷才说两句,就泣不成声,「后来,孟三郎與云门其他人一同喝酒,醉后说出因怕下一般软筋散,对功力深厚的堂叔无效,于是在水井里下七日断肠散,我听闻此事,趕忙偷偷前往崔家,發現尚在襁褓中的崔家独女崔清韫尚有一絲氣息,於是将崔清韫抱回云门,这些....慎之都是知道,也同意的,孟三郎所为并非他的原意,他也尽力弥补这个过错...这些年,我日夜受煎熬,看着清韫逐渐成长...我知道已经不能再瞒着她了。」
听完崔清芷的话,云璀猛然挣开云瑾的手,一步步后退。
她看看父亲,看看母亲,看看兄长——这些她爱了十六年的人,突然都成了陌生人,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这十六年的宠爱,都建立在崔府人命的血泊上。
「璀儿……」云瑾伸手想拉她。
「别碰我!」云璀尖叫着甩开,手腕上的玉镯飞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段。
她看着那些碎片,觉得哪些碎片彷佛就是自己,碎得不知该拾起哪一块,只能转身就跑,哪怕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模糊了眼前所有方向,只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停留在这里。
“璀儿!”云瑾要追,却被云慎之喝住。
「让她去。」云门之主颓然坐回椅上,一瞬间像是老了十岁,「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云璀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云门的喧嚣。
她瘫坐在荒郊野岭,抱着膝盖发抖。
十六年的记忆在这一天被撕得粉碎,而她甚至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夜幕降临时,陈默终于找到了她。
“小姐。”他跪在她面前,双手奉上那叠证据,“老奴找了十六年,终于找到您了。”
云璀抬头,月光下老人的刀疤格外清晰,她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愤怒到微微颤抖的说:「为什么你要这样?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
「老奴陈默,太武堂右护座。」陈默叩首,「当年堂主待我如亲兄弟,崔家满门惨死,老奴侥幸逃过一劫,遁入丐帮,只为能借由丐帮的势力查明真相。
今日终于能堂堂正正以太武堂门人的身份告诉小姐——您姓崔,不姓云。您的父亲,是被云慎之害死的。」
云璀接过那些发黄的纸。
药铺伙计的供词、云门管家的字迹,还有一张泛黄的画像——一对年轻夫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男人眉宇间有她熟悉的轮廓。
「这就是我父亲?崔岩?」她摸着画像小声询问。
「是!这就是崔岩堂主。」陈默眼眶红了,「他武功盖世,为人豪爽,一生致力于打破武学世家垄断,想让普通百姓也能习武强身……可就是这份善心,引来了杀身之祸。」
「为什么?」云璀喃喃,「方才不是说,是为了武林盟主之位……」
「不止。」陈默压低声音,「堂主生前研究出一套‘惊涛心法’,能让普通人三年练成十年功力。这套功法若公之于众,武林各大派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明面上是云慎之下毒,恐怕还有更大的势力操纵在云慎之推动这一切。」
云璀看着画像上父亲的笑容,又想起云慎之十六年来的宠爱。
幸福而温暖的回忆,此刻却化成一根根细针,缠缠绵绵得扎进她心里,刺得她喘不过气来。
「小姐,跟我走吧。」陈默轻声道,「您的身份以破,留在云门如何自处,跟我走,我能教您崔家真正的武功,我们一起为崔家讨回公道。」
云璀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哥哥云瑾温润的眼眸,想起每年生辰他亲手做的长寿面,想起下雨天他总是把伞倾向她这边——
然后她想起画像上那对永远停留在时光里的夫妇,想起总是红着眼眶的崔清芷。
她知道,崔清芷必然已决定付出一切也要告诉她这个秘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跟你走。」
起身时,她最后望了一眼云门的方向。
夜色中,那片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宅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场醒了就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