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声音里没了波澜,只剩彻骨的清醒,“你别把这份补偿当成他的付出,更别自我感动。你的兄长,是十四岁以命换族安的申屠子夜,是能扛着冰寒护着全族走的人,不是因他所累,便只能困在原地的废人。孩子也一样,他本可以在安稳的族里降生,而非跟着我一起受气血损耗的苦,这一切,皆是闻人翊悬的过失。”
元姝僵立着,兄长的话字字如利刃,刺破了她长久以来的自欺与偏颇,让她彻底从自我感动里惊醒,心口翻涌着愧疚与清明交织的酸涩。
我竟糊涂了这么久。我是申屠人,根在申屠,最该护着的是全族,是我的兄长申屠子夜啊。
从前总念着他的照料,把他该有的补偿,当成了难能可贵的恩情,反倒忘了兄长本该有的光景——本该安稳养伤,寒疾渐缓,本该带着典籍游学,为族人寻得破冰寒、向上走的光明前路,申屠一族本该借着这股劲,慢慢挣脱困境,奔向可期的未来。
可如今呢?兄长困于孕身,寒疾一日重过一日,每日连起身都艰难,蜷缩在原地寸步难行;族里的希望被搁置,族人活在惊惧里;连未出世的承安,都要跟着耗损兄长气血,受这份无妄之累。
这一切,都是因他的莽撞而起。他的煨汤守夜从不是恩情,是赎罪,是该付的责任,我怎能沉溺于这份补偿,反倒忽略了兄长承受的苦楚,忘了申屠族本该有的模样?
往后,我不能再只盯着他的好模糊是非,我要守着兄长,守着申屠族人,盯着他尽完该尽的责,更要陪着兄长,把那些被耽误的前路,一点点找回来。兄长是申屠子夜,不该困于这般境地,申屠族,也不该就此停步。
这一次元姝
元姝静静立在兄长常坐的廊下,暖阳落在肩头,却暖不透心底翻涌的清明与愧疚。往日里总映着闻人翊悬挥动火刃的火光,此刻尽数散去,入目皆是被那炽热牵连的族人模样。
她望着院角避风处,老人们本该趁暖晒着太阳纾解寒气,却因怕那突如其来的热浪,缩在阴影里瑟缩着,手边的药草晒得半干,也不敢挪去暖阳下;不远处幼童们追闹,瞥见往日闻人翊悬练枪的空场,便立马收了笑,牵着同伴慌慌张张绕路,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怯;往来送政务的族人,脚步匆匆,总要先探头望一眼院落深处,生怕撞见失控的火灵力,只得远远绕路,把卷宗递来,连多站片刻都不敢。
那日被火光险些灼伤的孩童模样,骤然清晰浮在眼前——小家伙当时吓得僵在原地,衣角被燎起火星,哭声刺破庭院,此后许久,见着半点明火都要往大人怀里躲。
那些从前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密密麻麻涌来,每一幕都在提醒她,闻人翊悬的炽热,从来都带着灼人的锋芒,扰了申屠族的安稳,更害了她的兄长。
元姝抬眼望向屋内,兄长正披着厚披风静坐案前,指尖轻按着眉心,许是寒疾又犯,连脊背都比往日更显单薄,那头霜白的发垂落肩头,在光影里透着几分孤冷。
她心头一揪,酸涩瞬间漫开——从前兄长虽有寒疾,却还能端坐暖阳下翻典籍、理族务,眼底藏着寻出路的清明锐气,如今只剩被孕事与旧疾缠缚的疲惫,连晒会儿太阳都要顾虑周遭是否会因火光惊扰,连族人送份政务都要绕路而行。
那火光灼的是族人,耗的却是兄长,她望着兄长轻颤的指尖,只觉满心愧疚,更坚定了要守好兄长、守好申屠安稳的心意,绝不能再让那份莽撞炽热,再扰了兄长半分安宁。
元姝敛了心绪走进屋,脚步放轻,见子夜正揉着眉心,案上摊着未批完的族务,手边暖炉的热气也淡了几分。她先上前换了新的炭火,又将暖炉挪到子夜手边,才轻声开口。
“哥,方才我在廊下站了许久,那些从前没留意的,如今都看清了。”她垂眸望着案上的典籍,声音稳了许多,“老人们不敢晒暖阳,孩童见了明火就怕,族人送政务都要绕路,还有那日差点被灼伤的孩子,都是因他的火光扰的。”
子夜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眼底无波却带着几分了然。元姝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满是笃定:“是我从前糊涂,只盯着他的补偿,竟忘了护着你,忘了守着族人的安稳。往后我不会再这般偏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