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贪腐案的余波彻底平息后,汴京的冬日总算透出几分暖意。御书房的窗棂敞开着,和煦的日光漫进来,落在案上的卷册与香炉上,氤氲出一片宁静祥和。赵匡胤处理完最后的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书架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紫檀木盒,边角打磨得光滑温润,显然是常被人触碰的模样。
他起身走过去,指尖抚过木盒上雕刻的缠枝莲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轻轻掀开盒盖,一缕淡淡的檀香飘散开来,盒内铺着柔软的明黄色锦缎,锦缎中央,那支熟悉的魏紫牡丹金发簪静静躺着。
簪身的赤金依旧璀璨,历经岁月打磨,非但没有失色,反倒沉淀出温润的光泽。紫玉雕琢的魏紫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的金纹细致入微,簪头的东珠虽不比宝石夺目,却透着内敛的光华,正是当初他亲命尚衣局为赵光义打造的那一支。漕运案时,为了避嫌,也为了护着光义不再被风波牵连,他暂且将这支簪子收了起来,如今风波已平,他心中却始终记挂着这件事。
“哥,该用午膳了。”
门外传来赵光义温润的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藏着独属于兄弟间的亲昵。赵匡胤连忙合上木盒,转身时,脸上已漾起温和的笑意:“进来吧。”
赵光义推门而入,鬓边的素银魏紫簪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衬得他眉眼愈发清雅。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细密的暗纹,步履轻缓地走进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赵匡胤手中的紫檀木盒,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好奇,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素来谨守分寸,兄长未主动提及,他便不会多问。
赵匡胤握着木盒的手指紧了紧,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是给你的东西。”他走到榻边坐下,示意赵光义也过来,待他在身旁落座,才缓缓打开了木盒。
当那支魏紫牡丹金发簪映入眼帘的刹那,赵光义的呼吸蓦地一滞,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哥竟还留着它…… 他的目光死死黏在簪子上,那温润的紫玉、璀璨的赤金,还有簪头那颗被日光映得发亮的东珠,每一处细节都刻在他的骨子里。这簪子曾日夜陪伴他,是兄长疼他、信他的最好证明,漕运案中,它成了旁人构陷他的利器,兄长将它收起时,他虽明事理,心中却像被剜去了一小块,空落落的,夜里常会下意识地摸向鬓边,触到素银的微凉,便会想起这支金簪的暖意。它不仅是一支簪子,是哥给我的底气,是我在这深宫中、朝堂上唯一的念想啊。 此刻再见,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
“这支簪子,”赵匡胤指尖捏起金发簪,赤金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望着簪上的魏紫花瓣,声音低沉而温柔,“当初给你戴上,是想让你活得尊贵安稳;后来收起来,是怕它再给你惹来是非。可如今风波已平,哥想了许久,还是该把它还给你。”
赵光义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蝶翼在风中扑扇,几滴晶莹的泪珠险些滚落,他连忙垂下眼帘,避开兄长的目光,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不能哭,不能让哥看到我这般失态。哥已经为我操心太多了,我该是让他安心的弟弟,不是总惹他心疼的孩子。 他怕兄长看到自己这般矫情,可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却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来,再也挡不住。
“光义,你还记得吗?”赵匡胤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轻轻敲在赵光义的心上,“那年你十三岁,哥在乱葬岗找到你的时候,你蜷缩在一堆枯骨旁,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冻得浑身僵硬,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轰”的一声,赵光义的脑海中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十三岁那年的寒意在瞬间席卷了他,继母刻薄的辱骂、兄长们冷漠的眼神、被推出家门时那扇重重关上的木门,还有乱葬岗里呼啸的寒风、腐臭的气息,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个冬天了,以为这世上再无人会管我的死活。继母厌恶我,生父漠视我,兄长们排挤我,我就像个多余的人,连活着都是一种罪过。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试图压制住心中的酸涩,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落,砸在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是哥,是哥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若不是哥,我早已化作乱葬岗里的一抔黄土,哪里还有今日的晋王赵光义,哪里还有机会站在哥的身边,陪着他看这万里江山。
“哥起初以为你已经没救了,”赵匡胤的声音带着几分后怕,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温暖的触感让赵光义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可走近了才发现,你还有一丝气息,那双眼睛虽然闭着,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哥看着你那么小的年纪,就要遭受这般苦难,心里不忍得厉害。”
赵光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赵匡胤,眼底满是感激与依赖。他记得自己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兄长,那人穿着沾满尘土的铠甲,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却用最温柔的眼神看着他,递过来一碗温热的米粥,声音像是春日里的暖阳,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寒意:“别怕,以后有哥在。”
“以后有哥在”,就这六个字,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承诺。 赵光义望着兄长眼角的细纹,心中酸涩不已。这些年,兄长为了江山社稷操劳,为了护着他费心,不知不觉间,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模样。可他对自己的疼爱,却从未减少过半分。教他读书识字时,兄长会耐心地一遍遍讲解,从不会因为他愚笨而斥责;教他骑马射箭时,兄长会亲自为他扶着马鞍,护着他不被摔伤;有人因为他的出身嘲笑他时,兄长会毫不犹豫地为他出头,告诉所有人“这是朕的弟弟”。哥给了我家,给了我身份,给了我尊严,给了我所有我曾奢望过的一切。他待我,比亲生父亲还要亲,比亲兄长还要好。这份恩情,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 他从一个无家可归、差点冻死饿死的孩子,变成了人人敬畏的晋王,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兄长赐予的。
“你继母那般狠心,把你赶出家门,让你差点没了性命,”赵匡胤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更多的却是疼惜,他抬手轻轻拭去赵光义脸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让赵光义心头一暖,“哥那时候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待你,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不让你再尝一次饥寒交迫的滋味。哥想让你知道,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你,哥也会陪着你;哪怕你一无所有,哥也会给你尊贵与安稳。”
他将手中的金发簪轻轻放在赵光义的掌心,赤金的温度与掌心的暖意交织在一起,仿佛传递着跨越岁月的温情。赵光义握着那支簪子,只觉得它沉甸甸的,不仅是金子的重量,更是兄长沉甸甸的疼爱与承诺。哥总说怕我受委屈,可他才是那个最辛苦的人。朝堂之上,流言蜚语不断,人人都忌惮我的权势,处处都想找我的麻烦,可哥总是毫不犹豫地护着我,为我挡下所有的风雨。他是九五之尊,本该权衡利弊,本该忌惮权臣,可他却为了我,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不顾宗室的非议,只因为我是他捡回来的弟弟。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压抑,只是任由泪水滑落,心中的感动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哥,你知道吗?我从来不在乎什么晋王的权势,不在乎什么尊贵的身份。我在乎的,从来都只是你。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只要能看到你平安顺遂,就算让我放弃所有,我也心甘情愿。 他想,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兄长如此厚爱?兄长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却始终把他放在心上,记挂着他的安危,心疼着他的过往,哪怕为了他,与满朝文武为敌也在所不惜。这份情谊,早已超越了血缘,超越了君臣,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最坚实的依靠。
“这支簪子,是哥对你的承诺,也是我们兄弟情谊的见证。之前因为朝堂风波,哥不得不把它收起来,可哥心里清楚,它本该属于你。”赵匡胤望着赵光义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疼惜,“光义,哥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也不在乎什么血缘亲疏。在哥心里,你就是哥最亲的弟弟,是哥这辈子最想护着的人。哥只希望你能幸福快乐,能平安顺遂,能活得无忧无虑,这就够了。”
“哥……”赵光义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难以抑制的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这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哥,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养了我,谢谢你护着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赵匡胤,眼底的感激、依赖、孺慕之情交织在一起,清晰可见。我想说,兄长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想说,只要能陪在兄长身边,我什么都愿意;想说,有兄长在,我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赵匡胤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傻孩子,跟哥还说什么谢。”他拿起那支金发簪,轻轻撩起赵光义的鬓发,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间。赤金的簪身与乌黑的发丝相得益彰,紫玉花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他眉目愈发俊朗,只是那双泛红的眼眶,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模样。
“这支簪子,你收着。”赵匡胤的指尖轻轻拂过簪身,语气郑重,“往后,它不再是惹来风波的由头,而是我们兄弟情深的纪念。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不管朝堂上有多少风雨,只要看到这支簪子,你就该记得,哥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永远会护着你。”
赵光义抬手,轻轻抚摸着鬓边的金发簪,指尖感受着它的重量与温度,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哥,我会好好戴着它,日夜不离。它是你给我的念想,是我们兄弟情深的见证。只要看到它,我就会想起你在乱葬岗找到我的那个冬天,想起你说“以后有哥在”的那一刻,想起你为我挡下的所有风雨。 他望着赵匡胤温柔的眉眼,心中充满了暖意与感动。他知道,兄长对他的疼爱,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而是融入了点点滴滴的陪伴与守护中,融入了这支承载着过往与承诺的魏紫牡丹金发簪里。
此刻的他,心中再无半分委屈与惶恐,只剩下满满的幸福与安宁。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挚的笑容,眼底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璀璨:“哥,我知道了。有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会好好辅佐你,守护这江山社稷,守护我们的家。无论将来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而立,不离不弃。就算有一天,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会是那个最坚定地站在你身后的人。 赵光义在心中默默起誓,目光坚定地望着兄长,鬓边的金发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如同他们跨越血缘、坚不可摧的兄弟情谊。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耀眼。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岁月静好。赵光义戴着那支失而复得的金发簪,站在兄长身边,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而赵匡胤望着身边眉眼带泪却笑容温暖的弟弟,心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捡回这个弟弟,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他只愿时光温柔,岁月静好,能让他的弟弟永远幸福快乐,一世安稳无忧。这支魏紫牡丹金发簪,将如同他们的兄弟情谊一般,历经岁月洗礼,愈发醇厚,愈发珍贵,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