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的夜，褪去了白日的燥热，风里裹着栀子的清润香气，漫过城外的山坡，漫进汴梁城的深巷。
暖阁的窗棂半开着，月光淌进来，落在案上的青瓷瓶里，瓶中插着的几枝栀子花，在月色下泛着莹白的光。赵光义坐在窗前，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宫铃，目光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赵匡胤说晚些回来，给他带一样稀罕物，他便守着这满室栀香，等了半宿。
院门外传来轻响时，赵光义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他快步迎出去，便看见赵匡胤立在月下，一身月白常服沾了草叶的碎屑，裤脚濡湿着，像是刚从露水里走过。他手中提着一只青竹编的小灯笼，灯笼的纱罩上，隐隐有细碎的光点在晃动。
“兄长。”赵光义迎上去，目光落在那只灯笼上，眼底漾起好奇，“这是？”
赵匡胤抬手，将灯笼递到他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指尖还沾着草叶的汁液：“你幼时总说，江南的夏夜里，流萤飞得满院都是，可惜到了汴梁，便少见了。”
赵光义伸手接过灯笼，指尖触到竹编的纹路，微凉的触感传来。他凑近了看，纱罩之内，竟有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翩跹起舞——是萤火虫。
暖黄的光，一粒一粒，像是被揉碎的星子，在纱罩里上下翻飞，明明灭灭。有的停在竹篾上，尾端的光点轻轻闪烁，像是缀上去的碎钻；有的两两相逐，拖着细碎的光尾，在狭小的空间里划出温柔的弧线；还有的贴着纱罩，翅膀微微颤动，将那点暖光，映得愈发透亮。
“这是……”赵光义的声音带着几分讶然，他轻轻晃了晃灯笼，里面的萤火虫便受了惊，嗡地一下散开，满笼的光便跟着晃动起来，映得他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一百只。”赵匡胤伸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栀子花瓣，指尖带着露水的微凉，“我去了城外的苇荡，守了两个时辰，才捉满的。”
赵光义的心猛地一颤。他低头看着灯笼里的流萤，看着那些细碎的光点，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的夏夜。那时他总追着萤火虫跑，兄长便跟在他身后，替他提着裙摆，笑着说“二郎慢些，别摔了”。后来离了江南，汴梁的夜里，只有朔风与雪，哪里还有这般温柔的流萤。
原来，他随口说的话，兄长竟记了这么多年。
“怎么捉的？”赵光义抬眸，看着赵匡胤鬓角沾着的草屑，眼底泛起湿意。
赵匡胤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苇荡里的萤火虫多，入夜了便会趴在草叶上。我寻了个布兜，一盏一盏捉的。”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袖口，“你瞧，还被草叶划了道小口。”
赵光义连忙拉过他的手腕，月光下，果然见着一道浅浅的划痕，还渗着一点血丝。他心疼得厉害，连忙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怎么这般不小心。”
“无妨。”赵匡胤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的指尖，“能让你开心，便值得。”
两人并肩走回暖阁，赵匡胤将窗棂尽数推开，夜风裹着栀香涌进来，带着几分清凉。赵光义将那只灯笼放在案上，轻轻掀开纱罩的一角。
萤火虫便像是得了自由的讯号，一只接一只，从纱罩里飞出来。
暖黄的光点，悠悠地飘在暖阁里。有的停在栀子花瓣上，将那莹白的花瓣，映得像是镀了一层金；有的绕着宫铃飞，清越的铃声与细碎的光点相映，竟生出几分梦幻的意味；还有的落在赵光义的肩头，尾端的光轻轻闪烁，像是他肩上落了一颗星。
赵匡胤站在一旁，看着满室的流萤，看着赵光义仰头浅笑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江南的夏夜，也是这样的光景，也是这样的人。那时的二郎，还是个缠着他要萤火虫的小不点，如今，却已是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少年郎。
赵光义伸出手，一只萤火虫便落在了他的指尖。暖黄的光，映着他的指腹，痒痒的，暖暖的。他低头看着那只萤火虫，忽然觉得，这满室的流萤，比汴梁城里最亮的灯笼，还要温柔。
“兄长，”他抬眸，看向赵匡胤，眼底盛着笑意，“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光景。”
赵匡胤走上前，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往后每年的夏夜，我都给你捉一百只萤火虫。”
夜风穿过暖阁，卷起栀子花瓣，也卷起满室的流萤。暖黄的光点，在两人周身翩跹，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梦。腰间的宫铃轻轻晃动，清越的铃声混着栀香，漫过月光，漫过流萤，漫进了岁月的深处。
窗外的月色正好，满坡的栀子香，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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