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祁家老宅，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祁父坐在红木书桌后，面容严肃，鬓角已染霜白。祁母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眼眶微红，神情疲惫而忧愁。他们面前，站着神色冷峻的祁屿。

“小屿，”祁父沉声开口，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现在祁家只剩下你一个孩子，继承人的担子必须由你扛起来。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梁家那边，与我们素有往来，梁书韵那孩子我们也见过，品貌家世都合适。我希望你可以尽快与梁家把婚事订下来，这对祁家、对你，都是最好的选择。”

祁母也跟着劝道：“是啊，小屿。你哥哥他……已经不在了。以后祁家就靠你了。娶了梁家千金，有了岳家支持，你也能更快站稳脚跟。妈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祁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一直紧绷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衬得他眼神更加冰冷。他目光扫过眼前这对曾经对他视若无睹、如今却口口声声说着“只剩下你一个孩子”的父母，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让它过去？”他重复着母亲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若不是我哥走得早，你们会记得祁家还有我这么一个孩子吗？！”

祁父脸色一沉：“祁屿！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祁屿往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逼近父亲，那双与祁言相似却气质迥异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痛苦与愤怒，“我只是想不明白！爸，妈！为什么？都是祁家的孩子，祁言他就能在祁家生活得光明正大，受尽宠爱，享受最好的资源，成为人人称颂的继承人！而我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从出生起就是‘意外’，是见不得光的影子！我被送去国外，像个隐形人一样活着！你们关心过我吗？在乎过我怎么长大的吗？祁家？呵，在你们心里，祁家从来只有祁言一个儿子吧！现在他不在了，没办法了，才想起我这个‘备用品’，是吗？！”

“你——”祁母被他这番话刺得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祁父也是面色铁青，胸膛起伏。

祁屿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只剩下冰冷的表面。他看着父母难堪又带着些许心虚的表情，只觉得无比讽刺。

“联姻的事，我会考虑。”他冷冷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疏离，“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是我的事。不需要你们来安排。”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回荡在老宅里，也仿佛砸在了祁父祁母的心上。两人相顾无言，脸上只剩下复杂难言的颓然。有些亏欠，并非一句“过去”就能抹平。有些裂痕，早已深可见骨。

祁屿没有回老宅给他准备的房间，而是直接驱车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心顶层的私人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他却只觉得空旷冰冷。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扯开领带，倒了杯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暖心底那处荒芜。

凭什么？这个问题纠缠了他二十多年。就因为母亲身份不够“正统”？就因为他是计划外的产物？所以活该被放逐，活该被遗忘，活该……只能活在哥哥的光环（或者说，阴影）之下？

即使哥哥祁言对他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照顾，但这种基于同情或愧疚的“好”，更加让他感到屈辱。

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关于梁书韵提到的徐家父子的初步调查报告，以及一些需要他紧急处理的集团事务。

祁屿揉了揉眉心，将杯中的残酒喝完。个人情绪暂且搁置，现实的问题必须面对。要坐稳位置，要真正掌控祁家，乃至……得到曾经失去和未曾得到的一切，他需要力量，需要盟友。

梁家是一条路，徐家或许是另一条。梁书韵的提议，值得深入。

……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御鼎”会所。

临近下班时间，客人们陆续离开，员工们也开始做收尾工作。温洛熙刚核对完一个包厢的酒水单，正准备去更衣室，一名保洁阿姨匆匆找到她。

“温领班，孟经理好像先走了，我……我在‘听雨轩’包厢打扫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位客人，好像是睡着了，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这怎么办啊？”保洁阿姨有些无措。

孟姐今天家里有点事，提前离开了，叮嘱过温洛熙照看一下。温洛熙闻言，看了看时间，确实很晚了。

“我去看看吧，麻烦你了阿姨。”温洛熙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听雨轩”包厢走去。

包厢里灯光调得很暗，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高级香薰的味道。沙发上，一个身影斜靠着，正是梁书韵。她似乎喝了不少，妆容依旧精致，但眉头微蹙，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手边还放着空了的酒杯。

温洛熙认出了这位前几天见过的女客人，那位气质爽朗的豪门千金。她轻轻走近，低声唤道：“梁小姐？梁小姐？”

梁书韵毫无反应。

温洛熙微微蹙眉。这样睡着容易着凉，而且会所马上就要清场了。她想了想，转身去了茶水间，用蜂蜜和柠檬泡了一杯温热的醒酒茶。

端着茶回到包厢，温洛熙再次试着轻唤，并轻轻碰了碰梁书韵的肩膀：“梁小姐，醒醒，喝点茶会舒服些。”

梁书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半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

“温……洛熙？”她模糊地认出了眼前的人。

“是我，梁小姐。您喝多了，喝点这个吧。”温洛熙将温热的茶杯递到她手边，语气平和。

梁书韵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下肚，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些。她靠在沙发里，揉了揉太阳穴，看着温洛熙细致地将茶杯放好，又去调亮了少许灯光。

“你怎么还没下班？”梁书韵问，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

“正准备走，听说您还在，就过来看看。”温洛熙简单解释，没有多言。

梁书韵打量着她。昏暗灯光下，这个女人侧脸线条优美，神情专注而平静，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刻意讨好或畏惧，只是尽职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和她之前猜测的“想要攀高枝”似乎有些不同。

“谢谢。”梁书韵难得真诚地道了声谢。

“不客气。梁小姐需要帮您叫车吗？”温洛熙问。

梁书韵正要回答，包厢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一时看不清面容，但那迫人的气场已然弥漫开来。

温洛熙循声望去，当看清来人的脸时，她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敛去所有情绪，用尽可能平稳的职业化语气低声问候：

“祁总。”

祁屿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沙发上面带醉意的梁书韵身上，随即，才缓缓移向站在一旁、低眉顺目的温洛熙。

深夜的会所，空旷的包厢，两个女人。

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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