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扯下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飘飘洒洒,最后竟落在一个少年的指尖。他凝视片刻,轻轻吹了口气——就像多年前那个午后,他也曾这样吹走落在对方肩头的槐花。花瓣再次启程,没有告别。有些再见,本就说不出口。
今天是邵辞高中报到的日子。新环境带来些许期待,但更多是深埋心底的不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竹条抽打时的灼痛——那年夏天,父亲暴怒的吼声穿透阁楼:“两个男孩子,像什么话!”江陵当时紧紧握着他的手,握得指节发白。最后邵辞选择了最怯懦的方式:在转学前的凌晨悄悄离开,连一张字条都没留下。此刻他攥着书包带子想,那个人学习那么好,大概不会和自己分到同一个班……吧。
他找到教室,选了个角落坐下。摊开练习册时,视线却落在空白的扉页——那里本该有某个人龙飞凤舞的签名。同学们三三两两相聚,说笑声潮水般涌来,唯独他这片岛屿寂静无声。班主任走进来时,教室后门的光影里依然空荡荡。邵辞垂下眼,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更深了一层。
“报告。”
清亮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邵辞猛然抬头。
门口的少年斜挎着书包,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他嘴上说着抱歉,眉眼间却全是懒洋洋的笑意——那种熟悉到让心脏抽痛的笑意。
阳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修长的轮廓。班主任简单交代两句便让他找位子坐。当那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时,邵辞几乎要屏住呼吸。然后,他看见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步,两步。脚步声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弦上。邵辞想起初三那年秋游,江陵也是这样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他,手里举着两支融化的冰淇淋,笑得毫无阴霾:“快吃,要化了。”
现在江陵停在他桌边,书包随意一放,激起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旋转。他什么都没说,甚至没多看邵辞一眼,就这么趴下补觉。空气中飘来极淡的洗衣液清香,还是当年那种柠檬草的味道。邵辞的手指在桌下慢慢蜷缩起来。
整整一天,江陵几乎都在睡。邵辞用余光描摹他侧脸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了些。那些被刻意封存的画面开始溃堤:图书馆角落共享的耳机里流淌着同一首歌;雨夜里挤在一把伞下,江陵湿了半边肩膀却笑着说“你比较怕冷”;还有最后那个慌乱的拥抱,颤抖的呼吸打在颈侧:“阿辞,我们一起——”
“同学们安静。”班主任的声音切断回忆。邵辞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用力划下一道横线。就这样吧,他想。有些错误犯过一次就够了。
第二天早预备,班里偷偷放了周杰伦的《大笨钟》。前奏响起时,邵辞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一下。当年他们总在放学后的教室用手机外放这首歌,江陵会跟着瞎唱,故意把“我从未爱过你”唱得百转千回,然后凑过来问:“邵老师,我唱得怎么样?”
此刻邵辞规规矩矩站着唱歌,江陵依旧懒散地倚着墙。当唱到“我从未爱过你,怎么会思念你”时,一声轻飘飘的“不信”倏然钻进耳朵。
邵辞的歌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头。江陵仍闭着眼,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是幻听吗?就像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时,总觉得听见有人在窗外轻唤他的名字。
“邵辞同学?”班主任疑惑地看过来。
他慌忙继续唱,却乱了拍子。这时江陵忽然睁开眼,偏过头对他笑了笑——那个久违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然后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说,不信。邵、辞、同、学。”
每个字都像细小的钩子,把沉在心底的东西一点点拽出来。邵辞僵在原地,直到江陵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跟着旋律哼起后面的段落,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闲聊。
一整天,邵辞的思绪都在飘摇。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灰簌簌落下,他却想起初二那个冬天的黄昏,江陵用冻红的手指在教室玻璃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底下写着“永远”。后来水汽模糊了字迹,“永远”化成了两行蜿蜒的泪痕。
“喂。”胳膊被轻轻碰了碰。
邵辞回神,看见江陵推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画着一只打哈欠的猫,旁边写着:“邵老师,下课了。”
字迹还是那样飞扬跋扈。邵辞突然鼻子发酸。他抓起笔,在猫耳朵旁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纸推回去。江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邵辞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终于,他动了笔。纸再推回来时,猫的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原谅你了。但利息很高。”
从那天起,某种平衡被打破了。江陵开始见缝插针地入侵他的生活:强行分走一半耳机,在邵辞认真记笔记时往他课本上画小人,甚至早餐多买一份豆浆,“不小心”放到他桌上。
“邵小辞。”
“嗯?”
“邵小辞”
“怎么啦”
“邵小辞”
“到底要干嘛?”
“没事,喊喊你。”
这样简单的对话每天要重复很多遍,像在确认什么。有次邵辞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干嘛?”
江陵转着笔,目光飘向窗外正在落叶的梧桐:“怕某人又突然消失啊。”
邵辞哑然。那些刻意筑起的墙,在这样直白的注视下开始出现裂痕。
裂痕彻底崩塌,是因为新转来的后桌女生。她活泼可爱,江陵常逗她玩,喊她“小孩儿”。邵辞看着他们互动,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直到那天,女孩夸江陵的酒窝好看,而江陵又对她露出那个笑容时——
邵辞伸出手,指尖抵住那个酒窝,把江陵的脸转向自己。
“别笑了,”他声音发紧,“傻死了。”
时间静止了一秒。江陵眨眨眼,酒窝在邵辞指腹下微微凹陷。“为什么?”
邵辞抓过他的胳膊,用笔在小臂内侧飞快写下一个单词:domestic。笔尖划过的触感让江陵颤了颤——多年前的夏夜,邵辞也曾在他手心写过这个单词,然后红着耳朵解释:“是‘家养的’意思……”
江陵低头看着那个词,笑了。他凑近,呼吸近在咫尺:“怎么,要圈养我?”
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邵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些辗转反侧的黑夜、那些自我否定的煎熬、那些以为永远说不出口的话,突然都有了出口。
“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教室的嘈杂瞬间退得很远。江陵怔住了,笑容缓缓收起,眼神变得很深很深。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邵辞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腕。
“知道了。”他把额头抵在邵辞肩上,声音闷闷的,“这次要是再敢跑……”
“不跑了。”邵辞轻声说,“哪里都不去。”
后来,后桌女生把他们写进小说,取名《未说再见》。邵辞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句话:
“时间是一场循环,而我反复跳入喜欢你的死局,既不甘深陷,又无可自拔。为你,我心甘情愿重复千千万万遍。”
窗外又开始飘落细小的花瓣。江陵靠过来,下巴搁在他肩头:“看什么呢?”
“在看……”邵辞合上本子,转头望进那双盛着笑意的眼睛,“看某个被我圈养的家养生物。”
江陵笑出声,酒窝深深漾开。这次邵辞没有戳它,而是轻轻吻了吻那个小小的凹陷。
风从窗外路过,带走几片花瓣。而有些故事,在飘零之后,终于落回了彼此掌心。
番外:江陵的日记本
8月25日 晴
邵辞是个小没良心的。
走了。什么都没留。
连张纸条都没有。
8月30日 暴雨
打了他家电话。空号。
去他家楼下等到半夜。灯一直黑着。
雨真大。
9月10日 阴
听说他转学了。很远。
也好。
……好个屁。
10月3日 晴
做物理题时,手往旁边伸了伸。
空的。
11月17日 小雨
巷口那家奶茶店关了。以前他总嫌太甜,但每次都会陪我喝。
今天一个人点了两杯。喝到反胃。
邵辞,你最好永远别回来。
12月31日 雪
跨年。外面在放烟花。
想起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天台冻得哆嗦,他偷偷把手塞进我口袋。
他说:“江陵,新年快乐。”
我回他什么来着?
哦,我说:“明年也要在一起。”
骗子。
2月14日 多云
无聊的节日。
收到情书。看都没看就扔了。
不是那个人写的,都没意义。
3月8日 晴
一模成绩出来了。
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
老师问我想考哪里。
我说:最好的。
心里想的是:有他的地方。
4月20日 阴
打听到他可能考的实验高中。
分数线很高。
熬夜刷题到三点。
妈进来看见,红着眼眶没说话。
她知道我在追什么。
追一个逃跑的笨蛋。
5月6日 小雨
梦见他又走了。
惊醒。凌晨四点。
打开窗吹了会儿风,好凉。
6月8日 晴
中考结束。
最后一道大题和他讲过的一种解法很像。
手有点抖。
考完第一件事:查实验高中的录取线。
稳了。
7月15日 暴雨
拿到录取通知书。
妈说:“非要这样吗?”
我说:“非这样不可。”
两年了,第一次哭。
8月30日 晴
报道前一晚。失眠。
把他以前的照片翻出来看。
瘦了点。头发长了。
明天穿哪件衣服?
他喜欢我穿那件灰色卫衣。
但偏不穿。凭什么让他如意。
8月31日 晴
看见他了。
在角落。像个蘑菇。
心跳得发疼。
故意迟到。从他身边走过去。
手心里全是汗。
他抬头看我了。
装睡。装睡。不能看。
一看就会露馅。
9月1日 晴
唱什么《大笨钟》。
“我从未爱过你”?
放屁。
凑过去说了“不信”。
他耳朵红了。
还是这么容易脸红。
9月5日 多云
后桌那女生挺好玩。
逗她,其实余光全在看他。
他抿嘴了。在忍。
真可爱。
9月12日 晴
他戳我酒窝。
指尖有点凉。
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主动。
那我教你。
9月18日 晴
他在我手上写:domestic。
笔尖划过的每一笔,都在烧。
问他是不是要圈养我。
他说“是”。
眼睛亮得我快瞎了。
值了。这些年都值了。
邵辞,这次你跑不掉了。
日记到此为止。
以后的事,要和他一起写。